这个小区催完了,强哥坐上驾驶位,叼着烟打火,发动机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仅存的右前灯半死不活地亮起来,“上车,去下个地儿。”
李清越上了车,一关门,整个车都在哐哐作响。
“等会儿你去试试,就学着我那样。”强哥看一眼李清越,“你把安全带系上啊!”
李清越扭头瞄了眼脏兮兮的安全带,“哥你这车还有必要系吗?出车祸了我感觉我还得保护它。”
“不是,安不安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拍下来就罚50,交通法你懂不懂?”强哥眉毛拧成死结。
李清越瞥他一眼,这才拉过安全带系上。
“抽烟不?”强哥随手扔了包烟过来。
李清越捻出一支,点燃了,还没塞嘴里就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把小臂伸出窗外,看寒风把烟头上的火星吹得猩红。
“催债这事儿一个人也能干吧?”李清越说。
“我追的都是些烂账,欠钱的都沾黄赌毒,哪个不是滚刀肉?你一个人,呵,谁鸟你?”强哥吐了一口烟,冷得缩了缩脖子,“把车窗摇上去,我他妈催别人你他妈吹我呢?”
第二个小区依旧是老破小,两人踏着台阶上楼。脚步声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惊亮了声控灯。
“等会儿那个不好说话。到时候你唱白脸,我唱红脸。要不是我小弟被抓了,我也不会在群里找人。”
强哥说着,又回头看了眼李清越的脸,“你可千万别笑,你笑起来跟卖笑的男团似的。”
李清越觑他一眼,“你还看男团?”
“我媳妇儿看。”强哥停在门前,抬了抬下巴,给了他一个“上”的指示。
李清照抬手拍拍门,拍了半天没反应,以为没人正要走,门又开了。
门里的男人五大三粗,一头鹦鹉色的头发乱七八糟,显然是刚睡醒的模样。他脖子上露出一盘蛇,估计钱没给够,纹得太糙,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坨屎。
他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李清越,最后盯住李清越的脸。
李清越被他探究的目光弄得不悦,冷着脸开门见山:“你去年借的八千,按规定三个月前就该还清了,今天是一次性还清还是……”
男人嗤笑一声,抄起门边的短钢管就往李清越面前递,管头蹭过他的鼻尖:“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
强哥刚想上去打圆场,就见李清越淡定地翻开牛皮本快速扫了一眼,“王苹苹。”
王苹苹一愣,张着嘴哑了几秒,“你知道上回跟我提还钱的人,现在手还能不能握筷子?”
李清越跟贺勋来往过以后,才理解了和这类人渣打交道后的辛苦。
这些人活在另一套规则里,你按常理出牌,他们就把牌桌掀了。
强哥上前,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兄弟,听句劝。我们这位新来的小哥,脾气可不太好。上周有个欠了五千的,非要赖账,你猜怎么着?”
王苹苹浑不在意地笑笑,嘴上却突然松了口:“行。”
强哥狐疑地看着他。
这单不好收,王茜茜一贯死皮赖脸软硬不吃,今儿改了性了?
王苹苹盯着李清越:“这样,我把钱筹好,你们明天这个时候来。”
李清越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跟强哥对视了一眼,怕有诈,说:“你直接打到账上。”
王苹苹满脸戾气,“我他妈只能凑到现金,要求这么多老子不还了。”
“行行行,我们明儿来。”强哥应下了。
贺勋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桌上摊着保险公司的定损单。不贵,但那串数字落在李清越身上,抵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按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那边先传来一阵风刮过的“呜呜”声,接着是李清越可怜兮兮的声音:“哥?”
“在哪?”贺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没了昨天在交警大队的冷硬。
李清越刚跟强哥分开,正缩着脖子站在老小区的巷口,耳朵冻得发红,手机贴在脸上凉得像块冰。
他往背风的地方躲了躲,含糊道:“我在外面呢,有点事儿。”
“什么事?”贺勋追问了一句,话出口又觉得多余。他顿了顿,绕开了这个话题,“修车的钱不用你付。”
李清越心中一喜,犹如捡了个大便宜。但声音却更急了:“不行啊哥,那是我撞的,我得给……”
“你怎么给?”贺勋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要还也不急,我先垫着,等你有了再说。”
“谢谢哥。”李清越可怜巴巴的声音扬了起来,“你是个好人!”
“我是好人你就这么对我?”贺勋揉揉太阳穴,“无证驾驶,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清越:“我觉得我比很多拿了证的开得好,昨晚只是意外。哥你不觉得吗?”
贺勋一听这话,头又开始痛,“再有下次你就真的会被拘留了。拘留是小,要真出了事呢?”
“没有下次了。”李清越认真说道,说完还自个儿笑了两声,“我两个轮子的自行车现在都没一辆呢,更别说四个轮子的了,想开也开不着。哥你别担心。”
贺勋指尖在桌面上点点,“我让人联系了个驾校,周末带你过去看看。”
“不去不去。”李清越连连拒绝,“我学了干什么?又买不起车。而且学驾照不得要好几千啊?我哪有钱?哥你提着我的腿倒着抖抖,都抖不出两个硬币来。”
“让你开车,我也有问题。”贺勋说,“就当是给你的赔偿。”
李清越惊讶地瞪大了眼。他把车撞了,贺勋还倒给他赔偿?贺勋要是这么做生意,公司真的不会垮吗?
不等他出声,贺勋又语气强硬道:“周六上午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