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那日温皇离开后,我便消停了。既然他给了准信,那么为他办完最后一件事我就能解脱了。
所以这几日我只是按时吃药休息,安安静静等着死亡的那一天。
今日我悠悠醒来,是被煊然的日光灼醒的。我起身发现窗棂敞着,日光灿烂,一簇粉黛的桃枝横在窗前,外头是一片拦不住的春意。
我又试探性地推了推沉重的房门,清脆的“吱呀”声传来的那一刻我心脏狂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力推门出去,几步小跑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里。
如果忽略神蛊温皇背地里疯狂的那一套,他表面上还是一个品位独特、淡泊高远的隐士。神蛊峰景观典雅,一花一树栽得错落有致,廊道房厅的布置都颇有讲究。
此时侍女们正进进出出收拾着什么,看起来很忙碌。更往下山的坡道走一些,隐隐可见备有马车:或许是温皇要出远门。
我从偏房露面已过了一会儿,一路上也有不少侍女小厮见到我,但他们都未与理会。
我有所感,大约是我与温皇约定的死期已至。于是我便自顾自找了一处蔓草丰茂、花香洋溢的小坡,两眼一闭就躺了下去。
不知躺了多久,久到我快睡着时,又有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幽怨:“我这草坡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打理的,你倒是会挑位置。”
我没有睁眼,平静地说:“动手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死在阳光下。
“还记得我们约定的最后一件事吗?”温皇俯下身,这时我感觉原本晒在身上的暖阳被他遮住了大半,寒意又爬了上来。
看来不解决这最后一件事,他是不会罢休了。
“你说。”我睁眼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里。
“陪我去一个地方,”温皇可能是笑了,但逆着光,我一时间辨不清他的表情,“…去平旭羽国。”
(二)
冥医觉得自己最近需要去找个灵一些的寺庙好好拜上一拜了。
上一次偶遇了古怪的说书人之后,杏花君没有与任何人提起此事。正值雁王一行迁都,他便想趁此机会好好休息,私以为这事便盖过去了。
却没想到安生日子过不了几天,就在翾军方才在翔地落脚之后,羽国小冰期伴行的冬疫来得急又凶。杏花君只好投入新的、忙碌的职业生涯中。
就在杏花君一边静静等在主殿,一边认真思考着翔地有什么香火旺的一僧半佛、准备去求个签转转运时————
默苍离又突然抬眸对冥医说:“杏花,不必伤患分管了,就在翔地扎营。”
“啊?”冥医这时如梦初醒,抓了抓头,“呃,虽然这个疫病是有点麻烦,但我还是能应付得过来。倒也没必要特地驻军。”
“不,”默苍离却很坚定,“短时间内就在翔地。”
冥医又有些纳闷了,原本自翾地可从洛道直接入一线天,出了关便是翊地。但帝师策天凤力排众议,要求北上驻军翔地。
“……”一时间搞不明白他在谋划什么了。
“啊,行吧,反正都听你的。”杏花君轻轻地吐槽了一句,“也不知道你绕来绕去非要过来是想干什么…”
但总得来说,驻军翔地,杏花君倒是可以好好休息、从缓处理伤患了,他原本预料的加班并没有出现。
“!”冥医隐隐地有些欣喜起来:原来翔地最灵的大佛可不就是眼前这位!
但他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现于面上,却见默苍离听了冥医的抱怨,一时间又搁了笔墨,对另一侧的红发少年说:“为何驻军翔地,鸿信,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这是要考问课业的意味。
“……”好了,这是转运转给雁王了。杏花君这时又带着点同情的目光转向了身侧华贵玄衣的少年。
但见上官鸿信方才正准备尝一口小妹递来的糕点,被默苍离突然点名,又一只手捻着糕点滞在半空中。
好在他反应也算快:“回禀师尊,翔地先王薨逝一年,却未立储。如今翔地三位世子党派争斗,朝政混乱,是涉手的时机。”
“嗯,然后呢?”
“翔地之民的冬耕日将近,若在境内行军迁都,干扰百姓日出作息,恐有民生怨言。
翔地正因党争政治混乱而民心散漫,若驻留此地,甚至派军队民屯,协助农忙,又可反而讨得贤王之名。”
听到这里,在旁的冥医已有了微微的震惊。虽然他对这些政治军务一知半解,但也不得不感慨短短一年,策天凤已经将雁王培养成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了。
但默苍离仿佛还没满意:“还有呢?”
“……”上官鸿信有点汗流浃背了,捏在手里的糕点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一时间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身旁正端着小碟花花绿绿宫廷糕点的昳丽少女见到自家兄长这个窘境,低低偷笑了几声。
霓裳公主这一笑,多少缓和了点气氛。上官鸿信突然福至心灵。
“翔地边境尚有旧朝的败军降将,师尊是想让我借此机会招揽散兵游勇,好扫除翔、翊两地边境的不稳定因素。”
“嗯。”默苍离垂眸瞥了眼上官鸿信手中翠生生的花糕,语气平淡,“…吃吧。”
得此师尊特赦,上官鸿信这才敢僵着手,低头咬了一口。
“还有一个原因,你再想想,”然而花糕的滋味还没在口腔里化开,默苍离又出声道,“过几日我会再问。”
上官鸿信差点没噎到。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