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忽有人声嘈杂,几个执着火把急急而行的士官像在处理骚乱,动静不小。待到几个身影顶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一步步靠近,上官鸿信准备自己先行处理,正要出言劝默苍离先回宫,忽而觉出身边人有一丝异常。
“…师尊?”
他见身边人蹙了好看的眉,琥珀色的眼眸紧锁着什么。
但上官鸿信还没来得及觉出此中端倪,默苍离已经撇了他、不管不顾地走入了夤夜的风雪之中,一时间呼啸而来的雪花逆风席卷而来。
“师尊!”
(三)
我好像是自高处坠落、感觉自己被一种熟悉的失重感拖拽,就在我以为终于要解脱的时候,忽然又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霎时天色微明。
猛然落地的感觉唤醒了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雕栏的床梁和香风幽幽的帷幔。我愣愣地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我自然不会单纯到以为此处是什么极乐之地,应当是有人救了我。
“……”居然做到这般地步这都没死成。我又有些泄力而迷茫地慢慢起身,才发现床边置着好一大株的天心兰。
幽香阵阵,方才我病中沉昏、噩梦缠身,便是这可药用的兰香勉强支撑精神。
但这种兰,娇贵得很,喜温才好培育。我幼年时家中尚显赫时才见过几株。而如今我身边的这一株,培育得如此繁盛已经是不易,更在这羽国雪天以炭火温养着——实在是有些过于奢靡了。
我忽而对自己身处之地有所猜测,就在我对着这兰花出神的时候,外室又有一些人声,在重重叠叠的纱幔间,前头那个模糊的人影快步靠近,随后一揭帘。
“…幽冥君之徒?”我几乎是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惊讶地出声。
我与冥医交际并不深,只在昔日中原为他捎去幽冥君的消息,并嘱托他来羽国找鸩罂粟。却没想到在羽国阴差阳错被他所救。
我也是医士,对自己的病情也有些了解,按照我昏迷前的情况,如今能恢复成这样也是奇迹——但若是幽冥君高足,那便不奇怪了。
冥医杏花君见我醒了,也有一些惊喜:“…啊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用,总算是醒了。”
随后他风风火火地几步过来,给我测温又探脉,他这一连串娴熟的动作料想我已经昏迷了好几日了。
我看着他忙碌:“多谢你救我。”
“啊?”杏花君抬头看了我一眼,显出一些手足无措的窘迫感,“呃…没事没事,救死扶伤嘛,应该的。”
“你来羽国,可寻到鸩罂粟了?”我又关心起幽冥君最后的嘱托。
杏花君闻言有一点恼:“欸,你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好好养病,乱七八糟的事别操心了。”
随后他边施针边嘀咕:“真是的,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我觉出一点他的异常,问道:“你说什么?”
“啊?对了,我是说,你怎么会突然来羽国?”他抓了抓脑袋,随后开始写方子。
我叹口气,“你记得神蛊温皇吗?”
随后我挑了一些事和他简单讲了几句。一来是我不想让他牵扯进太多和温皇有关的事里,二来则是我实在是累了、仅仅是回忆这一年的始末都让我害怕得恶寒。
杏花君有些唏嘘,低声喃喃了几句。我见他这般是有事瞒我,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话里有话,于是干脆带着些威慑地问:“我已坦诚了,你可以与我说实话了吗?这里是何处、究竟是谁救了我?”
“唉,”他眼神躲闪,“早知道糊弄不了你,幸好我也没准备替他隐瞒。具体的事,你让她们和你说吧。”
(四)
冥医杏花君常规查完房就回宫汇报,一路上见到他的医官小侍纷纷与他致意“冥医大人”,他一面应了,一面又自顾自心里忐忑起来。
好在杏花君对于两人过去的事有些知情,如今又自作主张将思弦和江隐带到别苑去见她。此时杏花君也不知道此举是对是错了。
他担心默苍离会知情,毕竟这人生气还是很难应付的,又觉得默苍离就算生气也不能把他如何了———他冥医大人可是主治医士!
杏花君就这么胡思乱想地走着,待到离主殿越来越近,他拒了宫女的通报,准备自己进去见默苍离。
“……”一时间又忽然想起那晚的事。
正好最近悠闲无事,杏花君正准备再钻研一下不死药的方子,默苍离忽然闯进他的别苑住处。
杏花君正要奇怪他何事那么着急,一回头却见到他只着单薄素衣,淋了一身风雪寒湿,氅衣并没有披在身上,怀里抱着一个绒氅紧裹的人,只露出了披散的乌发,氅衣上还有雪花点点。
杏花君又是一惊,好在医士的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冷静下来将人从默苍离怀里接过来,烫手的体温先让他警觉起来,身边几个学徒侍女见状立刻动身准备医药材料。
建立静脉通路、扩容输液…等到杏花君有余劲瞥了眼女子的面容,又是一惊——
杏花君虽然不清楚她姓甚名谁,但此人给他带来了幽冥君的嘱托、羽国地图和小半张药方——契合的字迹与一些藕断丝连的线索都让他意识到,她与默苍离关系匪浅。
说起默苍离,杏花君刚抬手施了几针,转头看了眼,登时暴跳如雷:“你怎么还在这里?!快回去把衣服换了!”
后者并没有搭理他,注意力还在床榻间那个身影之上。杏花君见他这样,只好再骂道:“你赶紧滚,在这里碍手碍脚,少影响我。”
杏花君端出一副要大抢救的正经模样,他才愿意离开。
“……”
唉真是的、杏花君揣了一下医疗文书,准备和默苍离汇报完,立刻就走。收拾物件的时候他刻意无视了默苍离的眼神,直到后者终于没了耐心喊住他。
“啊,她刚醒,别的没了。”杏花君含含糊糊,“这么关心,自己去看病人啊。”
默苍离平淡地看着他,不置一词,琥珀色眼瞳里已经有一些威压。
杏花君差点没跳脚:“诶诶诶我警告你啊!少拿威严压我,我可是保护患者隐私的好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