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过去的一年间,平旭羽国九地烽火连天,战乱不断。
先有翾地易主,上官氏雁王受封掌权,势力崛起。又借迁都一说,涉手翔地政变,不劳一兵一卒拿下翔地。后迁回翊地,连接翾、翔、翊三地要据。
其余各地雄主岂能坐视?
翩地鹞王方才合并了翏、翌、翁三地,四地并立。但境内尚有三地旧臣的余孽未除,境外尤有零星几块失地未复。
这其中最值得在意的、也颇为京畿好生关照的,为一处要塞,名唤鸩陵。如今翏、翌、翁三地残存势力就团聚在鸩陵负隅而战,苦苦抵抗翩军的压境之势。
瑞雪降,鼓钟鸣。平旭羽国就在这样的硝烟苦寒中,不可遏制地步入新岁。
京畿羽宫在新岁的第一道诏令,便是为翩地鹞王好一番冠名赐节、加九锡,从羽宫的立场上允诺鹞王合理合法吞并翏、翌、翁三地。
……
我正回小院,就收到了白鸽整理的战报。揣进衣袖后,又几步迈进院子寻了默苍离,他正在浅池边铺设的棋桌软席上消遣时光。
隐隐有春意的日光从林荫间漏下如残雪,棋是闲棋,但他正执了一小卷书册在手中,一目十行地快速看着。玄凤停在他肩头,歪着脑袋时而看书,时而看他。
我很佩服钜子的一点,便是他随处不动如山泠然自在的态度:诸事尽在掌握,忙也从容,闲也从容。
想当初刚回翊地时,翔地朝政一团糟,他与上官鸿信还要关心翔地的人事变革。又逢翊地百制待兴,需要好生整顿——忙得我险些就要开始心疼他了。
如今翔地的王相两廷都被默苍离架空,整个翔地的政治地位一降再降,直到最后成为翊地守望北方的关隘之地。
风过,扬起一阵不知名的浅香。我过去给默苍离收拾了棋奁,他搁下书册以目光示意我:“过来。”
我敛裙坐下,这时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显出一块玉佩,三两下就缀在我的衣裙腰束上。
“这是…?”
我讶异,仔细看了才发现这玉佩是我先前在翔地客栈的丢失那块。想必此玉也是经历了一番波折,它原有的绳结不见了,坠了新的流苏穗子,又打了一段如意结。
默苍离认真束好后,才显出一些慵懒的满意:“嗯,人莫如故。”
这玉佩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温皇把我带来羽国时便携身带着的,最后我为了脱身、用以收买客栈女店主就丢失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如何想到去找回这块玉佩,自然更没来得及问找这玉佩费了多少心力。
他这浅浅一句“人莫如故”,一下子就把千言万语都堵了回来。真是犯规啊。
“你这样上心,反倒叫我舍不得带了。”我无奈摇头笑道,“新岁的羽宫诏令你可看了?”
“嗯。”默苍离换了个坐姿,继续闲适地拾起方才未竟的书册,“鸩陵不破,翏、翌、翁三地就还有最后一口气。五师者等之不及,早晚要动手的。”
我将玄凤牵过来,在指尖逗弄:“老五一封毫无成本的诏令,赏了些无关痛痒的战勋,轻飘飘把四州封给鹞王。这诏令里含着陷阱,要□□翩军为她收失地。”
默苍离看书的姿势丝毫不动:“鹞王年事已高,守旧又在乎名声。她将这四地冠给鹞王,他拜恩还来不及,自然上赶着效犬马之劳。”
九算之中,五师者最一绝的能力便是驭人,早将诸位王侯的脾性吃透了。什么四地并立的雄主鹞王,在她看来,只是随手玩弄、可供差遣的戏团小丑罢了。
我摩挲了下袖中的战报,试探道:“所以这北边的战事,你是一点都不关心?”
默苍离好歹是有一点反应,懒懒抬了抬眸:“翊军斥候的?”
“鸽组的。”我凑近过去勾他,像低语又像索吻,“我的,要看吗?”
对于我,他还是给够面子的,接过去一目十行地飞速翻了一遍后评价道:“诱敌袭扰,疲军之策,以逸待劳——翩军也还算有点能力。”
开春只有几场规模较小的遭遇战和游击战。我颔首表示赞同:“鸩陵是保卫战,强攻不占优势。只是这样一来,战事就胶着了——我的意思是,钜子真的不动吗?”
默苍离听出一点我的用意,随后以书册轻轻抵了抵掌心:“鸩陵不可不收。若我出面,至多是说降,尽可能少一些牺牲。”
我见他又悠然看书的样子后了然,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作壁上观了。翏、翌、翁三地大势已去,继续负隅顽抗也只是多流鲜血,确无意义。
其余的事,钜子都有安排,我便不再多说了。好不容易今日闲一些,可以亲自下厨做些午膳,于是瞥了方才的事后对他笑语盈盈:“你一会儿想吃些什么?作为你帮我寻回玉佩的报偿。”
(二)
离开京畿羽宫的贯日杈时,后头一阵窸窸窣窣。有些将相臣子小跑赶上来,上官鸿信循礼驻足回首看了,朝服规制各异。
“雁王殿下方才堂上所言,真是令人醍醐灌顶,如拨云见日。”
“早听闻雁王殿下话术超群,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上官鸿信听着这些阴阳怪气的腔调,不动声色地一一应着。直到又有几位低眉顺目的宫侍来请,上官鸿信才得以脱身。
这莫名其妙的招待,他也并非是毫无头绪。
方才年初的九羽朝会上,议论起鸩陵的战事。翩军的战报至今都只有几场小战役,在京畿看来,这是消极对待。
代政的京畿内阁自然是不满意的。当着几位王侯的面,便明里暗里指责鹞王,要施压于他。
这哇啦的弹劾声本来是与上官鸿信无关的,不懂战事的人乱指挥,浅浅一听就糊弄过去了。但他没想到的是,翩地鹞王就吃这一套。
但见另一侧席位上暗紫冕袍的年长王侯在沉默了片刻后,突然明确表示要在月底平复鸩陵。
鸩陵本就易守难攻,对于城内人而言又是一场破釜沉舟的保卫战,疲师才是损失最小的战略。鹞王若要赶在本月之末破城,就只能大量输送兵力强攻。
城内人若是闻风投降,倒是好事。但如若激起必死的决心,全城上下同战,那么伤亡流血就不可计数了。
上官鸿信这样飞速想着的同时,也早已一步出席,如是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殿内玉阶下,诸位王侯皆神色各异。翩地鹞王让一个年轻的王侯反驳,面子上是有些挂不住的,但无奈上官鸿信讲得在理。其余几位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热闹。
“那不知道雁王殿下有何良策?”不知是谁阴恻恻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