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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雨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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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翟地似乎是进入了冬末春初的连绵雨季。或许是因为地理位置特殊,而此时正是寒暖流交汇之时。

有时晨起推开窗棂就能见到漫天的浊云雨浪,一下就是断断续续一整天。有时雨只来那么任性的一阵,但天色晦暗阴沉,不见曦光。总之,晴好天是很少见的。

我方才收束完鸽组的情报,正准备离开茶楼时,檐廊外的细雨又迷蒙成了一片雾。

有不少出门忘捎油纸伞的行人纷纷挤到茶楼的檐下避雨。我看了一圈又一圈,确认躲雨的人群中没有那些让人厌烦的名士,才慢悠悠下楼融入其中。

无他,因为我也忘记带伞了。

自从上一次清议宴败兴而归,我就对翟地士族敬而远之了。好在这几日阴雨绵绵,很影响士族们的精致出行,清议宴规模缩小了很多。

鸩陵与翩军交锋的前线抵不住全羽国的舆论压力,尤以翟翎两地之支柱——士族为甚,终于宣布暂时停战。

介中缘由更荒谬些:战到临头,双方居然连一个合情合理的战争借口都没有,只剩下王命和屈从。

“……”

雨越来越细密如织,茶楼外的街景都模糊不清。隔着雨幕,只能隐约见到花花绿绿的纸伞在视线里升落,像在雨中猝然绽放的花。

这雨怎么看都不像是短时间内会停的,我干脆在靠近屋檐的茶座坐下来对着夜雨出神。

暗中调度部署的这段时日,默苍离与上官鸿信只是继续隐藏身份客居宛城。

上官鸿信平日里需要处理来自翊宫的军政要务,其余时间劳逸结合,会与杏花君和予儿一起去宛城随意闲逛。

而默苍离则不同了,他的行程更简单。

上一次清议宴他为我出头,也是为我之缘故,他本人说不上太喜欢宛城这种喧闹的环境。于是除却上官鸿信有处理不了的事务需要见他,默苍离大多数时候则是安安静静待在客房中。

虽说这样没什么不好——我偶尔出去跑据点,一回来就能见到他。身死后于羽国重逢的实感在这一刻才疯狂落地。

旅居客栈的这几日,我们没聊过羽国政事和墨家五师者。只谈天说地,聊美食、好友和宛城的风土人情,过日出而作、日落而眠的平淡生活。

我的意思是,这样也很好。除了偶尔在深深夜色里见到和衣独坐的默苍离,沉静得一场将化不化的雪,我才恍然。

其实过去在中原、道域,无论他身边有没有我——或是在如今的平旭羽国,又有上官鸿信、杏花君、霓裳公主相陪——他还是那个他,似乎什么都不曾改变。

“……”

我一想起默苍离,就越来越沉浸,以至于身边一同在避雨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有些是向店家购了伞一用,有些是干脆披了衣裳就冒雨冲回家。

忽而仿佛冥冥中有所昭示,我放空大脑时一直盯着的那个街角逐渐隐现了那个一跃上心头的身影。

默苍离自然是特殊的。他身量高,气质清远,执伞在雨景人潮里一眼就能捕捉到。又好像他与其余雨中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此时此刻只是一个来接爱人回家的寻常人。

我就这样看着他慢慢穿过雨雾而来,于人海抵达,伞一斜就遮掉了我眼前的一片雨帘。我开心地拦腰抱住他:“你怎么知道我让雨困住了?”

“你出门不捎伞,我怎么不知?”

默苍离揉了揉我额前有些濡湿的碎发,伸手牵我过去。待到无言地相携走了一小段街市后我才问:“是不是要启程了?”

他慢悠悠地应:“嗯。”

“或许我应该说快去快回,一路顺风?”我叹了又叹,“但我还是想说,鸩陵这个战书你还是接了。”

鸩陵地理位置优越,历史遗留问题复杂且沉重。老五也拿鸩陵没办法,若不是帝师和雁王愿意一去说降,她与鹞王应该会选择以权强压,短时间内急攻夺城。

“难得有与她有想法一致的时候,我岂有不应的道理。”

其实这才是默苍离,他从来就不是坐视战火的人。

只是鸩陵此事烫手山芋也,一旦他与雁王插手,那么鸩陵全城上下此后的去留就不能不管了。再加之北方都是翩、翎两地势力虎踞。

但我有我的隐忧,他亦有他的道理。

夜雨间月光稀疏,映照默苍离瞳色深深,他牵过与我十指相扣的手,将圆润的伞柄过渡到我手中,慢慢松开了与我交叠的十指。

动作细致而虔诚如同一个仪式,良久他才说:“对我没信心吗?”

我失笑着摇头,对谁都可以没信心但就是不会对钜子。

待他走得远了,最后身影也逐渐消失在人潮里,我才突然想起来,其实我更想问他为什么把我丢下。但他既然一直若无其事至今,我一时间也不想问了。

况且我也习惯了默苍离这样问三句回一句的状态。如同在翊地时,他未与我提前告知去翔地巡视一事,霓裳公主以为我会在意,但其实他常态如此。

(三)

边走边想,恍恍惚惚中我回到了客栈,此时房内黄澄澄的烛火灯火人烟都在雨幕中氤氲成一团,远看着颇温馨。

杏花君正在檐下不知道张望什么,见我回来便立刻支了伞急匆匆过来:“予儿和我说你没带伞出去,但我们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好。”

予儿正好也从楼上猛冲下来喊我,我无奈道:“下场雨而已,又不是下刀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解决的。”

随后我立刻止住叽叽喳喳的两人,催他们上楼去休息。

正准备潦草解决我的晚膳时,荣老板端了壶热身子的暖酒来陪我喝两盏:“玉小公子,你家的那个走啦?”

我浅笑着,含糊地随便敷衍,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咂巴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我以为荣老板又要来那一套奇怪的断袖之癖的理论,但他却是对着客栈外的雨,又指了指我:“认识你也算久了,但只有他在的时候,你才是真心笑的。”

雨声淅沥,我应该惊呼说荣老板真乃人精也,极尽客套之语,这才符合我作为一个落魄荼靡的公子身份。但我只是停了竹箸,垂下眼眸后顿了又顿。

———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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