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公主知道他们是一片善心,仔细整理了一下发髻和裙衫:“正因为这样,我才一定要回去。”
“…那好吧。”他们又劝了几句,见公主意志坚定,便只好尊重她的选择,默默为她祈祷。
霓裳公主一路走得很从容,回到了临时居所才发现鹄见雪将军就在外等候,铁盔甲士已经包围了好几圈。
“殿下竟去而复返。”鹄见雪有些疑惑地看她,语气冷意与先前全然不同。
“将军。”霓裳公主冷静地回应,虽然身着寻常衣衫,但隐隐有一种王室的傲慢,“若我一去不返,就此脱逃,才是不妥。”
鹄见雪此行是来抓他们为俘的,公主这态度让他有些意外,随后只是轻蔑地笑,招手随她进去了。
霓裳公主端正地敛裙,穿过两重甲士的包围,入室后见到默苍离时,眸中才流露出慌乱来。
“先生…”
昏暗的室内,默苍离没有燃烛点灯,夜色和月色一齐充斥在周围。他走过来嗓音低沉地安慰道,语气温柔:“没事的。”
霓裳心脏狂跳,抬手按住心口平息情绪:“哥哥他…”
“我知道。”默苍离越过她,沉然地往外走去。
夜里风盛,默苍离独身一人拾级而下,长发和衣袍拂动,像一道青色的风。
他对鹄见雪将军轻轻颔首,慢条斯理:“来得好。”
底下一圈甲士见状也不知道应该围上去、还是静观不动,一时间手足无措在原地。
霓裳突然觉得一阵安心,今日的先生好像是沉默中一场隐约的风暴。
兵士们在踌躇,等着将军的命令。鹄见雪将军在军中、朝中也是见人无数,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位帝师的风格与先前的雁王完全不同,是很难对付的一号人物。
“我想,接下来要谈的前提是,鸿信在何处?”
(四)
翟翎两地边界是战事频发之地,战马车骑来回造访,又逢前几日连绵大雨,行路艰难。
“呃,殿下,前面走不了了,是…呃是死路。”驾车的车夫颤颤巍巍回头,对着车帐里的人请罪。
帐内一个素白衣衫的少年闻言一惊,探身想出帐:“不可能啊…我一路上都在仔细听着…”
就在他刚要揭帘探头出来时,一个乌发红衣的人一步轻巧跃上车架,一掌将他推回了帐内。
帘幔将要落下的瞬间,少年看见那个红衣人手中剑出几寸,车外立刻倒了几个身影。随后他把吓破胆了的车夫一击打晕,便利落地钻进了车帐内:
“你只要一探头,外面有的是等着取你性命的人。”
少年扶在马车最深的角落,面色惨白。面前是个眉眼精致,略有女相的英气剑客,他盯了片刻才说:“…这个意思是,你是来救我的?”
“……”我看着这个虚弱的素带少年,感慨他与鸿信一样都是红发金眸的羽国王族,怎么就没有鸿信那么聪明呢?
最后我怒从中来:“多此一问…若不是我一路跟着,替你隐藏行踪收尾,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少年明白了我的意思,一边扶着右臂忍痛喘息,一边迅速冷静下来:“你是受谁的王命?需要我做什么?”
我惊喜地轻微挑眉,没想到他虽然没有鸿信那么聪明,但反应也还算敏捷,这倒是省了不少沟通的需要:“我想知道有关鸩陵城外那支箭矢的事。”
他会意,艰难地扶着车内的桌案想挪身子过来,我连忙制止了他:“不急在这一时,先摆脱那些人。”
……
我一时半刻还理不清追杀翟地世子的势力是谁,但他也确实身份特殊。名义上是翟地的长世子,却在翎地长大,现在又遭人算计搅进彤弓弽的事里。
但这股力量过于强势,他右臂受了很重的伤,我给他潦草处理了伤口。未免保不住人,我与他调换行踪,准备自己去钓出那些人。
坐在染血的马车里时,我侧耳详细听着外头细碎的人声,准备等人走近了就诈一下试试。
他们可能是六翼,领了羿畿的君令,但这就说明彤弓弽之事是出自老五之手———可能性太小,老五与钜子有无言的约定,要以和平手段解决鸩陵。
他们亦可能是翎地的死士,这个可能性就很大了。所以我沉思了片刻后精准掐中来人的时机,揭帘道:
“翎地因血案将士族赶出地界,现在还要继续对氾泗将领的后人痛下杀手吗?”
几个配刀的刺客闻言突然愣了愣,只短短一瞬,但于我而言完全足够了。
于是我抬手正准备拔剑清理掉一些就跑,这时忽有几道风刃呼啸而来,三两人应声倒地。
目光里掠过一柄色泽青灰的长刀,我方才默默地收了剑,又有一个横练金刚的武者几步冲过来把我拦腰一抱,转身就逃。
“……”这可真是意外收获,本来只想钓几个杀手出来,没想到还钓出其他人来救翟地世子。
于是我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乖乖任由他带着逃。
几番颠簸之后到了一处蔓草丰茂的密林深处,尽头站着一个黛蓝衣袍的清瘦男子,背对着我们悠然晃着手中的牙骨扇,瞧着像在赏月。
“和你嘱咐过什么?闹出那么大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
那个在赏月的男子转过身来一步步靠近,我还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他已经抬手一扇子打在武者头上了,语气生怒:“呆子,救错人了,她是个姑娘。”
“啊?怎会?”后者怔了一瞬,又把我捞起来打量,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装扮成男子的模样…”他慢悠悠蹲下来,一展手中牙骨扇,言笑戏谑,“但这可是个眉心生胭脂的美人啊。”
“不过嘛,你倒是给我钓了条好鱼。”他又拍了拍跪倒在地佩刀武者的肩膀,“起来吧。”
———谁是鱼,还未可尽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