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脸惊喜地望向孩子,脑海中却又回忆起方才合齐娅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这是咱们的宝贝女儿!
女儿!是女儿!
他脸上浮现出来的笑容登时僵住,紧接着将扬起的嘴角缓缓放下,问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其其格忙道:“大名还未起,还是等着老爷再起,不过乳名夫人倒是起好了,叫小朵儿。”
敕勒真点了点头,他怀抱着小朵儿一点一点地摇晃,轻声道:“小朵儿,我是你的阿爸,听到没有?”
然而,合齐娅已是将敕勒真的变化看在了眼中,她快步上前将孩子夺了过来,斜睨了一眼道:“哼,我们小朵儿偏偏就不叫他阿爸如何?你阿爸只想要一个男娃继承他的家业,女娃娃他可是不稀罕······”
敕勒真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感觉脸上如遇火烧,一双眼睛忙向着整间房子各处乱瞟。
他这才注意到,此时正站在合齐娅身后的林醒致。
“这个小女娃娃又是哪里来的?”
“敕勒真,你莫要吓到她,别看她年纪尚小,但她可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
敕勒真闻言,两道粗眉登时竖起,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年纪顶多十岁的小娃娃,居然是她妻子的救命恩人。
他本以为这孩子是她妻子大发善心,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小乞丐,但见妻子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却又不似在与他开玩笑。
敕勒真还欲再继续追问,却被合齐娅打断:“其其格,你带着小朵儿和致儿去另一间房间里先行歇息,我和老爷有话要说,过会儿我再去寻你们。”
“是,夫人。”
其其格抱起小朵儿,拉着林醒致的手,快步走出房门,转身进了另外一间客房。
不多时,合齐娅和敕勒真请来的郎中便急匆匆地进入客栈。
此人白须垂胸,身上背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檀木药箱,虽然年纪看上去着实已到了耄耋之年,但步伐稳健丝毫不落年轻人的下风。
这老头是这兴城中治疗跌打损伤出了名的神医,他捻着胡须,细细查看林醒致的伤势,缓缓道:“这娃娃脸上的瘀肿倒是不打紧,敷药静养一段时间便可消退。而肋下这一掌,伤及了肺部经络,需要好生休息,切忌动气用力。至于这左臂······”
他话说一半,眉头紧锁,小心地抬起林醒致软垂无力的手腕,“这左手腕最是棘手,老夫虽将骨头侥幸接上,但这位小娃娃的筋络却是受损甚重,寻常药石恐难使其恢复如初。若想这手腕不落残废······恐怕,得去江湖上医仙所在的金匮谷,去恳求那几位神医出手方才有一线希望啊!”
林醒致听闻郎中所言,心下凉了一半,忙问道:“老爷爷,我这手腕将来可还能握剑?”
那郎中见这小女孩张口便是要握剑,面上惊诧之余便即摇头叹息道:“不可不可,莫说是习武弄剑,就是做些寻常的活计,恐怕也难以负重,若非盖世神医出手,只怕一辈子便与习武无缘了!”
“啊?”
林醒致听着这位老者的一席话,既伤心又无奈,她不住地在心中咒骂自己,怎地才入江湖便落得这般下场。莫非是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偏要强出头的报应?可这报应对她来说或许也太过惨痛了些。
那郎中用木棍将林醒致的手腕固定,而后细细在其周围涂抹上药膏,叮嘱她切莫再动,不然这手腕再次错位恐再难对准。
待送走郎中后,合齐娅瞧见林醒致一直低垂着头,便坐到她身边,将她搂入自己的怀中轻声道:“孩子不要担心,金匮谷在哪里我便要带你去哪里,时间还长,天下之大,总会想到办法治好的。”
林醒致同样紧紧抱着合齐娅,她甚是感激合齐娅大娘的许诺,但在她心底却是隐隐觉得,大娘的一番好心或许终将化为泡影。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林醒致总是乔装打扮一番跑到街上去打听消息。
她这小小的身影虽然穿梭在勾栏瓦舍之内,却也没能打听到有关金匮谷的半点消息,反倒是好几次都差点同那些穷追不舍的歹人撞上。
她将兴城大大小小的街巷都窜了个遍,却并未寻到表舅一家的身影。
她记得那时自己尚且年幼,记忆也不甚清楚,一年冬天表舅一家风尘仆仆地赶来,向爹娘借了一大笔钱说是江湖救急。再后来便听说表舅一家在苍霞山地界做起了生意,甚为红火。可具体是做什么行当,她却也并不清楚。这诺大的兴城又分为四县,接下来要前往何处,又要如何寻找,林醒致似乎也没了主意。
她一连几日都是一清早兴冲冲地奔出门去,可却又在傍晚之时才失魂落魄地归来。
合齐娅望着林醒致小小的背影,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或许能够为她解决掉眼前的困境。
这日傍晚,敕勒真一家特意将晚饭设在客栈后院的小花厅中,吩咐后厨布置了满满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
餐桌之上,合齐娅拉着林醒致的手缓缓道:“孩子,你有伤在身,最近一段时间本应好生歇息,可你还是到处去寻找你表舅一家的下落,你一个小孩子还是不要东奔西跑了。”
说着,合齐娅看向坐在一旁的敕勒真,问道:“老爷,你派手下替致儿打听她表舅一家的下落如何了?”
“现在风声紧,外面那伙人正在马不停蹄地寻找这孩子的下落,所以不可大张旗鼓地询问。不过,我那些做生意的伙伴倒是打听到在兴城下属的荣阳县有几家近些年来逐渐声名鹊起的铺子,而其他的细节还得再查。”
“至于究竟是不是这孩子的表舅姑且另当别论,但只要同他们取得联系,想必总会能找到她表舅一家。”
这时,合齐娅眼圈微红,她突然拉起林醒致的手,轻声道:“好孩子,我看着你的样子便是心疼。如今你孤身一人,又有断腕之伤,却还要去寻那不知境况的亲戚······既然那位郎中口中所说的金匮谷不知在何处,不如,你且随我们一同回到漠北,我们草原上的额木齐一样医术了的。”
“我想······认你做义女,你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同我们一起回到草原是再好不过了。我们那里虽然不及中原繁华,却也算得上天地广阔,只要能避开这一片是非江湖,我夫妇二人定可保你衣食无忧,平安喜乐。至于你父母的仇,来日方长,我们大可为你找到最好的师父,待你学成归来不怕此仇难报。”
这一番话说得着实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会万分感动。
林醒致闻言甚为惊诧,她没想到合齐娅大娘居然要将她认作义女。
这几日以来承蒙他们一家的照顾,自己才能够恢复甚快,而她也将敕勒真等人的一言一行皆看在眼中。她自幼便同往来客栈的宾客打交道,学了一口漠北话,也可听得出这些人口中的方言乃是漠北贵族中的官话,远非普通牧民和商户的口音。
如此她也便猜到,敕勒真一家在漠北非富即贵,实在不是她能高攀得起的。
林醒致微微一笑,却又摇了摇头:“晚辈承蒙合姨厚爱,醒致心领了。只是,我父母之仇未报,兄长又下落不明,这一笔笔血债背后的谜团尚未揭开,我若此去漠北固然安稳,可我这心······实在难安。”
然而,合齐娅还欲再劝,敕勒真却在一旁温言道:“这孩子自有主意,此事重大,你我切莫心急,还是让她好生思量一下吧。”他话虽如此,但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自林醒致的面庞之上匆匆掠过,在座众人均未能察觉。
待回到客房之内,林醒致倚靠在窗边,细细的冷风迎面吹来。她呆呆地望着兴城之中热闹非凡的街头巷尾,一股莫名的愁绪涌上心头。
“林醒致啊,林醒致,没有了爹娘你在这江湖之上何有立足之地?”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之声响起,那在门口晃动的人影,分明正是合齐娅大娘。但此时林醒致心乱如麻,她自知合齐娅大娘便又是前来劝她,这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但见眼前窗户大开,林醒致便即纵身一跃从二层小楼跳下,大步流星般径直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