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这是信王。
她将这位信王与脑海中那位春日般的爽朗少年身影重叠,高了些,壮了些,线条更利落了些,可是……
今夜是李徽月第一次在宫中见到信王。
她盯着信王的脸发呆。
是这张脸,却不是这样的神色。
信王的眼神、表情都让她感到陌生,她想象不出那个少年会长成这样的男子。没有温度。
她感到一股难以逾越的距离感,隔在两人中间,收回了眼神。
信王并未言语,也无动作,见她转过了头,便也收回了眼神,十分疏离。
沈熹忽的咳嗽起来,一时间难以止住,胸腔带动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震动起来。
信王刚要上前,他抬手阻止,待略平息些,自顾自地开口:
“李徽月。”
李徽月听皇上直呼自己姓名,跪着低下了头,不知其用意。
“沈确。”
信王闻言,也郑重地跪下了身。
沈确。沈确。
李徽月在心中重复这个名字。信王沈确,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心中从来没有将这个名字和他联系起来。
“朕的身子已经不行了,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沈熹的声音因剧烈的咳嗽,显得有些嘶哑疲惫。
“今夜就我们自己家人,本该叫上青眉,但她身子不好,我也不想劳累她。”
家人?李徽月虽低着头,却听得清楚,不禁有些迟疑。
他们兄弟俩是一家人不假,可自己的身份夹在其中,未免显得尴尬。
“来皎明殿,是为了让李徽月做个见证。”
沈熹说着,看向沈确,眼神坚定而通透,似乎看向的不是沈确,而是某个遥远的未来。
“朕早有亲笔诏书存于皇贵妃处,待朕驾崩,她便会宣读遗诏,命越国公等迎你即位。此外,立你即位之事,前朝机要大臣皆已知晓。”
李徽月听着,沈熹声音沉稳,却字字如同万斤铁板砸在自己背上。
她只是个不相干的县主,为何要她作见证?
李徽月不太明白皇上的用意,只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恐怕惹来杀身之祸。
皇上接下来的话事关魏进忠,李徽月听到时,只后悔自己不是一个聋子。
“魏进忠狼子野心,朕早已不堪忍受,只是其在宫中多年,树大根深,朕处理起他来,处处掣肘。你即位后,尽快将其铲除,并肃清其党羽,以绝后患。”
“朕在朝中已作了安排,以你的才智,很快就会明白,他们会是你铲除魏进忠的助力。”
“确儿,欲将取之,必先予之。魏进忠及其党羽,不过是以利相聚,一帮鸡鸣狗盗之辈。如今宦官势大,朝臣自然不满,今后便要你从中制衡。”
沈熹向沈确嘱托再三,魏进忠非除不可。末了,向他郑重地托付了大梁江山与照顾青眉的重担。
殿中寂静片刻,沈确尚在记忆着兄长方才的嘱托,只听得沈熹对一旁的人说道:“李徽月,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李徽月有些哆嗦,不明白皇上为何整晚直呼自己姓名,但因其开口发问,便捏紧拳头,壮了壮胆子,抬头说道:
“按大梁律法,见证人也是中间人,是要行担保职责的,若是在民间,皇上和信王均需沽酒各半,以做酬谢。”
沈确暗想李徽月的胆子真大,沈熹却听得饶有兴趣。
“既是要我作见证,还请信王殿下给我一份信物。今日事大,皇上也得给我一份信物,让我保全性命才是。”
沈熹了然地点点头,觉得这要求不甚过分,在身上摸索一番,摸到那块和田龙纹玉佩,珍惜地抚了抚,而后释然一笑,交与李徽月:
“这枚玉佩,一定能保你一命。”
李徽月谢过接下,却见沈确还没动作。
不仅要装作不认识,连信物也不愿意给吗。
只见沈确缓缓地从腰间取下那枚青玉,看也不看地递给了她。
这枚青玉在沈确走近时,她便注意到了,那玉的青色在赤色外袍上显得格外惹眼。
她接过青玉,却又朝着沈确一拜,将青玉又递了出去:“我有求于信王殿下,还望殿下成全。”
沈确不明就里,却仍是接下了她递回的玉佩,吐出两个字:
“你说。”
沈熹看着这枚青玉在两人间递来递去,会心一笑。
“一则,吏部尚书宁昱德之子贪腐一案,事发蹊跷,还请信王亲自调查。二则,请信王重用翰林院修撰温弘载。”
沈熹听得李徽月的话,眼神微动,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你没有什么为自己求的吗?”沈确听了她的言语,均是为另两位姐妹所求。
你无所求吗,李徽月。
李徽月怔了怔:“我……”
“我想问信王殿下一个问题。”
沈确的呼吸一滞,感觉胸口跳得有些发烫。
李徽月抬头,鼓起勇气迎上沈确眼中的冷冽,问道:
“你是陈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