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了门口,隔着门,问娄威宏。
逃避终究不是办法,他也不想再因为自己,给别人添麻烦了。
“翅膀是硬了哈,敢这么跟我说话。”
娄威宏声音低沉,从门的另一边传来,幽幽的,像是带着刺骨的风。
“你跟丁天仇睡了?”
付一梦的眉心紧紧皱起,这句话让他寒毛倒竖,浑身不适。
“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要侮辱丁少将,”他忍不住开口申辩,“他与我是云泥之别,何必拖他下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娄威宏那边顿了顿,只提取了一个有效信息:哦,没睡。
“我想也是,他不至于放着那么多Omega军人不娶,对你感兴趣。”他伸手刨了刨门框,“我们就这么隔着门说?”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付一梦道,“你说完就走吧。”
“上一回,我喝醉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娄威宏说,“你不要往心里去。”
付一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也知道,灵榕被带走了,又被枪毙,又被于生澜强娶,哥心里不舒服,喝醉了酒,可能……对你动了粗。”
“是我该道歉,”付一梦看着中间那扇门,神情漠然,“没有替你心爱的人去死,让你失望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声讥诮的笑响起。
“有人撑腰是不一样了哈,”娄威宏嗤道,“说话都有底气了。”
付一梦简直无法忍受他非要将自己和丁少将联系在一起。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没怎么样啊,”娄威宏说,“爸在医院里很想你,希望你抽空去看望他,我就是带个话。”
付一梦身子一顿,这大半年,他在军营里躲着娄威宏,就是因为害怕他的暴力,确实很久没去看望父亲了。
“另外,你也不用给他汇钱了,我这边雇人照顾他就行了。”
“该我负责的事,我不会推脱,”付一梦道,“养育之恩我是一定会还的。”
“哦,是吗?那我对你的恩情呢?”
“……我没有还吗?”
娄威宏又发出了那种不屑至极的嗤笑声。
“你倒是把自己卖得挺贵的。”
“……”
笑了一会儿后,他就走了。
付一梦脸色惨白,伏在门边的墙上,捂着眼睛,无声地哭了。
这半年来,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养好,从那场伤痛里走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那天丁少将打开了电脑,忽然转过头,看向他,奇怪地问:“你是名牌大学药剂科毕业的高材生,为什么进到军队,只做护士?”
他把他的军籍重新进行调配,安排他去医研部报道。
刚开始大家对他这个小护士不当回事,然而在十二万大军医疗部的工作中,那些医学大拿们忽然发现,付一梦是个多面手,特别好用耐用。
急诊室找他,因为他可以随时做任何高难度手术的助理医师;门诊室找他,任何请假生病的医生休息,都让他代班出诊;科研部让他出项目成果,是发现他培植的新型抗生素菌株活性远超预期,提纯工艺也比传统方法效率提升了三成;就连后勤采购药品器械,他都能凭借对各类药剂成分和设备参数的精准掌握,帮部门省下近两成预算。
起初还有人暗地里嘀咕他是靠丁少将垂青,才空降的“花瓶”,可当看到他连续三天三夜泡在实验室,硬是从一堆废弃样本里分离出疑难的致敏原,又在培植的药草中制出针对性的脱敏药丸时,所有质疑声都销声匿迹了。
医研部的主任拍着他的肩膀感慨:“小付啊,原来是哪个傻瓜安排你去当护士,白白浪费了人才,你是把整个医疗体系的活儿都给干明白了!”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他终于把自己治好了,“被看到”和“被需要”,都是他能感受“我重要”的两款有效药剂,能够帮他冲淡一切来自娄威宏的伤害。
可是,伤害竟是躲都躲不开的。
“付一梦,付一梦你在吗?”
那一扇门,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我是丁天仇,你在里面吗?”
付一梦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连忙把门给打开。
丁天仇喘着气,一贯梳着大背头的发型乱了,头发散了下来,挡住了眉眼,变得比平时看着要年轻很多,身上是一套真丝材质的银色睡衣与睡裤,浑身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湿气,脚上……是光着的,他竟光脚跑来。
“我在监控里看到娄威宏往这边走,你给他开门了吗?”
“没有,”付一梦摇头,“我没开。”
丁天仇好像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好,把门锁好。”
他转头就走,付一梦把门开得更大。
“你进来穿双鞋再走吧。”
丁天仇背对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是洗完澡在临睡前,习惯性再巡视一下军队各个楼层、各个值班岗位,结果惊见娄威宏往这付一梦所在单身公寓里走,连忙丢下擦头发的毛巾,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没事,我就这么溜达回去,顺便巡逻。”
“你进来吧。”付一梦伸手去抓了一下他的衣服,想挽留他。
可没想到滑滑的睡衣料子从他指间倏地一下溜走,那触感非常滑不溜手,吓得付一梦赶紧松开,害怕把人衣服给扒了。
他没想到,一贯风度翩翩、军服穿得一丝不苟的丁少将,连睡衣都如此奢华考究,果真是天生的贵公子。
丁天仇也是浑身一怔,低头系紧了睡袍中间的腰带。
他向来秉持君子之风,为人谦和有礼,尽显绅士风范。付一梦在他办公室里养花养草时,偶尔他不出一声回到自己办公室,付一梦回头猛地看到他,会吓得一蹦。
“对不起!”
后来就出现了十分荒谬的一幕,丁天仇进自己的办公室,看到门虚掩时,会先敲一敲门,免得把人吓到。
就像今天一样。
他转过头,见付一梦把门大大地敞开了,一味请他,他只好走了进去。
顺便检查了一下他的电子门锁内侧装置,屋内各个窗户,卫生间防窥天窗,以及,天花板上的空调隔板和马桶与地漏。
……好像娄威宏会从各个角落、四面八方涌进来似的。
他不知道其实娄威宏其实为人很傲慢,根本不会这样做。
但丁天仇去哪里检查,付一梦就在后面碎步跟着,然后去到鞋柜那里,拿出了一双带着塑料膜的橘色毛茸拖鞋,放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新的,我给大统领买的,”付一梦说,“等他回来以后,我再给他买双新的。”
“很小。”丁天仇说。
“能垫一部分就垫一下吧,不然回去路上有石头硌脚。”
丁天仇本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的,但看付一梦已经蹲下把拖鞋拿出来,分别摆在他的脚前面,他就不好推辞了。
等付一梦站起来,离远了以后,他才把他的大脚往拖鞋里伸。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都笑了,脚前和脚后都在鞋外面一大部分,活像脚上一块长毛了。
“你的脚好大啊,”付一梦感叹,“像鳄鱼一样。”
“鳄鱼的脚很小的。”丁天仇在酷爱爬虫的祖父那里,没少见过真的鳄鱼。
“我是说鳄鱼的头,”付一梦道,“你的两只脚像鳄鱼的头。”
“……”
谁用鳄鱼的头走路?
那不是怪物吗?恐龙也不过如此。
丁天仇怔了怔,但从小到大习惯被Omega嫌弃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是的,我浑身上下都很丑陋。”
“可你很温柔,”付一梦说,“你的力气还特别大。”
他想起了丁天仇在台上痛扁娄威宏的样子,以前他只觉得伤心,现在,他竟觉得解气。
“谢谢。”丁天仇笑了笑,礼貌地向他告辞,不再多留一分钟。
“你知道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吗?”
出门时,丁天仇问。
付一梦想了想,摇摇头。
力王或者肌肉男的世界,他不懂。
“是自愈的力量。”丁天仇道,“我相信你作为医生,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能力。”
“嗯!谢谢你。”
付一梦趴在门框上,朝他的背影挥挥手,恋恋不舍地目送他穿着小拖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