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绪亦按照陆玄给的地图,进入隐藏在北边那座山下的渔村。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渔村更像是藏匿在地下的一个巨大村落,大多建筑土屋都保存完好,岁月似乎在它们身上停滞,它们也并没有被二十年前的自然灾害席卷过。
可抚摸这些土屋的外立面就能感受到,这个村落是有人在后期一比一重建,甚至派人精心维护过才有的如此完整的结果。
它掩埋在黑曜群岛这片曾经的罪恶之地下,更像是岳明玉心里的最后一片净土。
苏绪亦沿着小路往前走,途径村落的祠堂,即使在潮湿的地下,里面仍有香火的气息飘了出来。
苏绪亦走进祠堂,最中央的灵牌上供奉的却是一个名叫岳正德的男人。
“岳正德,正德,明玉。”苏绪亦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却有些想笑。
他若是没记错,岳明玉生活过的渔村,岳家还没有能进入祠堂的资格,岳正德想必是岳明玉的父亲。
左侧是岳明玉重新编造的渔村地图,占地面积竟有半个黑曜群岛那么大,而最中央被所有土屋众星捧月的宅邸,牌匾上写着“岳家”两字。
岳明玉会派人把东西藏在这吗?
不对。
苏绪亦摇了摇头。
岳明玉是个极为拧巴的人,这个渔村是他瞒着谢松云所建造的,一定不会将代表着罪证的东西,藏在他费尽心思都要重建的一场梦上。
那么只有一个地方,是最适合放谢松云罪证的。
那就是岳明玉以前在这个渔村真正的家。
但地图上并没有标明,不过既然是岳明玉的家,那就一定有特别之处。
苏绪亦撕掉墙上的地图,正欲走出祠堂,可鼻间却突然闻到一道烧糊的焦味,他还来不及反应,只见远处火光冲天,炽热的橙红色照亮了大半个地下渔村,滚滚升起的黑烟如恶龙般在空中张牙舞爪。
有人恶狠狠吼道:“动作怎么都他吗的这么慢!没吃米吗?!”
“操!真他妈的烦!总督那么提携那个姓岳的,这岳的倒还好,搞出这么一个多事的渔村!全部都给他砸完了!”
“砸完了直接烧!不要给总督留下任何罪证!”
“砰!”的一声,远处精心修缮的土宅在科技怪物的摧毁下轰然坍塌,溅起滚滚浓烟,又被泼了汽油的火把付之一炬,彻底化为了历史长河里不起眼的灰烬。
打骂声、烧毁声、砸墙声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传来,宁静的小渔村霎时陷入一片火海,永无止境的坠入深渊中。
苏绪亦站在被火光映照的祠堂前,突然在想,二十年前这个渔村陷入灾害时,会不会也是这样一副景象,甚至会不会比眼前的景象看起来更温和一些?
岳明玉会猜到他精心重建的渔村,最后毁在了谢松云手中吗?
这想法突然让苏绪亦一个激灵——
岳明玉当初一定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将谢松云的罪证藏在了渔村,可岳明玉在帝国关押期间,竟从未向谢松云透露出渔村的存在。
岳明玉在赌,赌苏绪亦不会发现掩埋的渔村,赌谢松云因此也不会去追踪渔村。
可如果岳明玉赌输了,苏绪亦发现了渔村,那么谢松云紧随其后…
苏绪亦的心跳从来没跳得这么快过,好像要跳到了嗓子眼,他像突然抓到了某些重要的线索,抓着地图狂奔进了祠堂里。
他跑得太快,几乎是扑倒在了供台上,手指有些抖的移开了写着岳正德的灵牌,下方放着一个漆金的朱红盒子。
苏绪亦将盒子拿出来,可即将要打开时,他突然又有些紧张。
那是生活在黑暗中太久,陡然要碰到阳光的感觉。
他害怕于阳光的炙热会灼伤他的,更害怕的是,这个阳光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是一场荒诞的梦。
苏绪亦大口喘着粗气,像溺水的人般浑身湿透,手指重得好像坠了千斤石子。
在听见远处的烧砸怒骂声愈来愈近时,苏绪亦如被惊醒一般,慌乱的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捆被红绳绑住的文书。
苏绪亦将文书拿了出来,解开捆绑的红绳子时,他似乎能听见到空气在他耳边流动的声音,时间在他周遭静止,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无限拉长。
好像终于过了一个世纪,文书在他眼前铺开,在看见文书下方谢松云的亲笔签名后,苏绪亦握着这张文书,突然浑身无力,顺着供台桌子无力跌坐在地,眼尾倏然落下一股清泪。
岳明玉赌输了。
可苏绪亦赢了。
他五指收紧,将这张文书握得紧紧的,将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慢慢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香火幽幽的祠堂里,响起青年无声的抽泣声,那抽泣声最初被压得很低,最后仍是忍不住泻出一点来。
就好像被压迫到极致的气球,被一根细针捅穿,这些年所有堆积的气体一瞬间全部涌出来。
可即使苏绪亦拿到了谢松云的罪证,他依然感受不到任何开心的情绪。
悲伤像裹了水的湿抹布一样黏在他身上。
恍惚间,他仿佛不是坐在祠堂里,而是坐在四年前下城区的荒林里,雨水混着泪水打湿在他脸上。
十五六岁的少年用着最信任的目光,崇拜而又依赖的看着他,声音很脆又很怯生生道:“苏绪亦最厉害啦!不像我…什么也不会。”
“苏绪亦当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我也会好好努力!争取有苏绪亦一点点的厉害!”
“我最想做的事,那当然是苏绪亦幸福啦!”
“可是苏绪亦幸福的话,我会比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要幸福哦!”
那调子倏然变得很低,却又在强装乐观。
“苏绪亦,你别伤心啦,我看书里说好人死了后可以去天堂呢。”
“我应该是个好人吧,苏绪亦,就算不是个好人,但肯定也不是个坏人,只要不去地狱就行了。”
“假如能去天堂,我就再也不会饿肚子啦,我还能保佑你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苏绪亦,以后就让这只小熊代替我陪你着吧。”
“苏绪亦,你和苏迟一定要…”
苏绪亦泣不成声,他曾经以为任何东西都会留痕,时间亦如此。
随着时间痕迹的重叠,有些事说不定就像水中长满了青苔的石子,会覆盖掉所有满目苍夷的丑陋痕迹。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时间是没有痕迹的,时间是能停滞的。
否则为什么他能那么清晰的触碰到四年前方宁雨冰冷的体温,耳边还是能听见方宁雨的声音,他还是像当年一样,只会无助的哭泣,像个可怜的普通的脆弱的十八岁少年。
他想,他其实一直被困在四年前的那场大雨里,从未走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