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拦腰抱起史青，扯着宽大的披风遮住她，越过了满院受刑的宫人，吩咐潦收备车驾。

他来时心切，乃是纵马而至。不多时，辂车便到。秦渊抱史青上去。史青在他怀里一言不发，也不闹腾，若非泪水打湿他身前衣襟，秦渊险些以为怀里抱着轻飘飘的一团风。

秦渊拿帕子擦去史青泪水，总也擦不尽，心便软下，转而又想到史青吃的药丸，冷笑，“吃的时候没想到这儿？”

史青流着泪。紧挨着她，就是秦渊。史青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他宽宽的肩和衣襟下鼓起的紧实肌肉，再往上，是他冷峻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

棒打皮肉的闷响离史青越来越遥远。大多的声音都停了，只剩下两道错落的敲打声。

史青知道，是银蝶和碧月。她们都是无辜的，却因为她受罚。

这是史青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冷酷。

记忆里那个对史青笑的秦渊也渐渐模糊不清。史青想起秦渊为她捉了萤火虫，想起和秦渊一起找悬清，也想起秦渊到洛邑找她。

但那些记忆都渐渐褪色。

史青开始意识到，她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的秦渊。

冷酷无情的秦王。

辂车停下，秦渊抱着史青，踏进寝殿。他的寝殿古朴巍峨，墙角的青铜兽炉里飘出袅袅白烟，铸造得活灵活现的凶兽怒目圆睁，炯炯有神。

史青被秦渊放在榻上，看着他打落挂钩，帷幔便一层层落下，遮出枕席间一片昏沉。

秦渊褪下衣带，倾身上前，亲去史青眼角泪水。他今夜心绪不佳，史青哭得他心疼，根本就无心此事。但每每忆起史青今夜吞下的药丸，秦渊心便又冷硬起来。

他就是要让史青明白，有些事，她连想都不要想，更不能碰。

但才刚开始，秦渊便错愕着变了神色，唇角溢出闷哼。史青搂着秦渊脖子，竟主动仰起脸，寻到他唇边，细细地亲着。

秦渊脑袋里一片空白，感受着史青生涩地在他口中探寻。他闭了闭眼，冷眼盯史青一瞬，便重重压下，嘶了一声。他的呼吸不由愈发粗重，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

光影摇曳，窗边天光趋明，但依旧带着沉沉晦色。

秦渊抱着史青，顺势翻了个身，仰躺在榻上，愉悦地笑了笑。

他拨开贴在史青额前的湿发，看她脸颊濡湿，唇瓣殷红，安静地趴在他胸膛上，凤目中柔光愈盛。

只是她眼睛红红的，核桃一样，犹自带着泪痕。

秦渊屈指划过史青眼角，“怎么这样？”

史青手搭在秦渊肩上，泣声道：“不要逐银蝶和碧月出宫，好吗？”

秦渊不满史青在他面前想着旁人，但依旧应道：“随你。”他低眸看着史青，却见史青一个劲流泪，“可还有事？”

史青抽抽噎噎问：“我要是有身孕了，可怎么是好？”

秦渊笑道：“那便生下来。”想起史青吃的那枚药，他笑容减淡。也不知那孩子，是男是女，生得像他一些，还是像史青一些。

史青忧惧，“我小时候，祖父把阿舟姐姐送给别人。阿舟姐姐就是难产死的，连王宫里的医士都束手无策。”

秦渊听着，不由抱紧了史青，“不会的。”只是顺着史青的话想一想，秦渊便涌上一阵恐慌，将史青抱得更紧。他开始感到悔恨。

看史青趴在他胸膛上抽泣，秦渊强笑着，转移话题，“王子也好，王女也好，都是我秦国的王嗣。”

史青抬眼，“王女也可以吗？”

秦渊含笑，“为何不可？女儿不比男儿差，何况还是你我的女儿。列国掌权的太后、王后并不少见，有你我在，还愁没有她施展的余地？”

他肩上，史青的手收紧，指尖划出划痕。秦渊展眼望去。

史青泪眼婆娑，“那我呢？”她的泪水一滴滴打在秦渊胸膛。

秦渊剑眉轻皱，“怎么了？”

史青哽咽着问道：“你都忘了吗？”

忘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山盟海誓，也忘了他因为什么靠近她。

史青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梦里那个人，也仿佛只是史青的臆想。

他到洛邑，要史青跟他走。史青那时就知道，他大概是不忍心见她被埋没，要拖她出苦海。

可是现在，她也是困在他的枕席之间。

这两个人，又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老守藏令史夸史青聪颖绝伦，又叹惜史青终究不是个男子，不然何愁家族中兴。他将史青从未见过的王子狐领入家中时，史青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和恐慌。她不知道老守藏令史往后还会领着谁到她的屋子里，不知道他们是否是同一个人，也不知道他们的老少妍蚩善恶文质，更不知道，若她和他们的孩子不是个男孩，这样的经历会不会再来一遍。

于是史青打晕了王子狐，和白石年都没过，便连夜离开了洛邑。

到了临淄，到了咸阳，史青又遇见了秦渊。

秦渊亲近史青，史青约莫晓得，这是因为他们志趣相投。

老守藏令史埋怨史青是个女孩，秦渊又埋怨史青是个男人。

史青含着泪。

可他们都一样。

知道她不是男人，就忘掉了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