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问道:“可之前那几个人,就险些追上青羽。”
青羽笑着,漾出两个小酒窝,在麦色肌肤上格外阳光,“我故意的呀!不然我跑没影了,赔礼却送不出去,回去了阿姆要唠叨我。”
史青迟疑:“首领先生,实不相瞒,我这次要去的是秦韩前线。届时一路所经之地,就算不像这座城一样虚无人烟,也与这座城池差不了多少。刀剑无眼,令爱若是出了意外……”
“那就是她的命,我部落绝不寻仇,”首领道,“只要先生肯带青羽历一历人世,我们整个部落对先生感激不尽,为先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青羽跺脚:“阿父,我不去!”
首领道:“不去也得去。待在山里,做只井底之蛙,难不成世世代代都如此?青羽,别看我,转身看先生。从今往后,先生说什么你做什么。若我得知你敢伤先生或背叛先生,就算你在天涯海角,我和你阿姆也要亲自清理门户。”
青羽眼里含泪,鼓着脸颊,别别扭扭地躬身向史青行礼。
史青递帕子,“擦擦泪。”青羽掩面抽泣,史青轻轻给她顺气,看向首领,“能否借一步说话?”
首领点头,“青羽,回去叫上族人,今夜招待贵客。你好生盯着,不许躲懒,我回去要问。”
“先生,这边请。”
望着青羽远去的背影,史青笑道:“首领先生,您从前,似乎不是部落里的人?”
首领并不意外史青能看破,只大笑道:“先生慧眼。我姓方,也是躲灾遇到了青羽母亲少阳,此后便在山里没再出来过。何况我也算不得什么首领,整个部落都是我妻少阳的,将来也要由青羽和部落里的族人竞选首领。”
史青有些惊讶,“您将青羽托付给我,她母亲同意?”
“是,”方先生叹气,凛冽的眼中泛起一丝柔光,“若不是我避世太久,我该亲自带青羽出来转转的。但二十多年,实在是变化太大了。青羽再强悍,终究抵不过长枪利剑,也抵不过王上的千军万马。我们的族人,也需要一位能带领他们融入时世的首领。”他笑道,“先生你放心,青羽武功好,人也痴,今日既应了,往后便绝不会对先生有任何不利,更不会做出伤害先生的事。只是……”
方先生斟酌着,正愁如何开口。
史青笑道:“都是父母亲的孩儿,我亦不会为难她。但我行踪飘忽不定,又遭人追查,兴许不能亲自送青羽回来。”
方先生很激动:“无妨,无妨!”
夜幕已悄然降临。
河边燃起了篝火,照亮了野人们的脸庞,映出微微的光,与天上星汉遥相辉映。
他们携手围着篝火,踏着狂野欢快的舞步,震得史青脚下这片土地微微颤抖。威势赫赫的野雉长尾插在兽皮抹额里,尖细的尾端直冲天际。伴着舞点起伏,史青看到他们哗啦围近篝火,携手齐齐向后半仰身子,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最原始的笑意,野雉长尾边缘,那层淡淡的蓝折射出粼粼的光。
史青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此刻,她却诡异地感受到了那种最热烈最炽热的欢喜,也看到他们看向她时上扬的唇角。
青羽鼓着脸颊跟在一位中年女性身后。二人生得有七分像,史青猜这便是青羽母亲少阳。但少阳毕竟久经人世,气质比青羽沉稳许多。
被少阳专心盯着时,会有一种被猛兽??住的心颤。史青眉毛微微挑起,任她打量。
青羽道:“阿母,你别吓着恩人啦。”
少阳这才换出笑来:“先生,萍水相逢,您竟愿意带青羽一程,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史青看出这位母亲的忧心,便笑道:“青羽活泼可爱,旅途孤寂,若能作伴,自然再好不过啦。”
但她带青羽,因由却并非在此。
大概是因为,青羽的父母是第一个见了史青着裙钗还称一声“先生”。如此,史青方才被涤荡过的心,便又笼上一层薄薄的郁气。这郁气不厚,不浓,却雾一般蒙着人心。
奇异的香气传来。
一个只到史青腰的小姑娘,乌发及肩,耳畔两绺手指粗细的长发用麻绳垂竖着,笑容甜甜,腮边土色泥彩仿佛也跟着她的笑飞扬。她口中叽里咕噜,是一连串史青听不懂的话语,但乌溜溜的眼珠却望望史青又望望自己手里拿着的一串烤肉,满是期待。
史青莫名懂了,接过那串金黄的烤肉。油脂沿着肉块的纹理滚落,坠在草尖。肥瘦相间的肉,边缘泛着微微的焦脆,牙尖却很轻易地突破这层屏障,同时陷入弹软和劲道之中。油脂丰润,瘦肉劲道有嚼劲,二者相遇,中和了干柴乏味,也抛却了肥腻,激发出异样的风味。
见史青眼里光芒愈盛,那小姑娘开心极了,欢呼一声。
“好吃,”史青笑着,掌心一翻,变戏法一样现出一枚金灿灿的长命锁,还有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绢花,“送你啦。”
深夜时,众人方才散去。
史青包袱里都是硬邦邦的金玉珠宝,此刻枕着胳膊躺在草地上,满眼都是无边的夜和浩瀚的星空。
山坡背面,少阳与青羽的话音不断传来。史青静静听着,是少阳在叮嘱青羽出门在外要小心为上,不要饿着,不要冻着,也不要忘了留在族里的老父老母。
轻柔的风一样的絮语,史青难以想象,竟是从气势如同猛兽一样的少阳口中说出。这就是母亲么?史青在腰间摸了个空,眸光微黯,抿唇一笑,“怎么忘了,把你留在秦渊那儿了。”
她不仅没有父母亲的叮咛,如今,连睹物思人都成个难题。但还好。史青凝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所有的书卷,都还放在洛邑。就连白石,不也远在新郑之外吗?她虽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但也正是因此,才不会被拿捏在咸阳宫中。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不知来日,是福是祸;也不知秦渊那人,是否还会来找她。
可至少此刻,史青是不想再见到秦渊的。即使真的相遇,史青也不愿意再和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