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秦渊。那时候史青刚离家,乍见了漫山遍野的萤火虫,简直如置身繁星中,欢喜得不得了。回到稷下,她又得了秦渊一盏盛满萤火虫的灯笼,高兴得一晚上都睡不着。
那些萤火虫被关进灯罩,史青把手上这只萤火虫带进屋子。而史青自己呢,若是时运不济,也即将被带进那个所谓的瑶台。
从小屋子换到大屋子,就不叫困吗?
史青轻轻叹息,捧着这只萤火虫,送到窗边,“你飞吧,飞远一些。不要再回来。”
韩齐忽然出声:“我送你离开。你也不要再回来。”
史青觉得莫名其妙,“你送我离开?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又能送我去哪里。”
韩齐嗓音微低:“到临淄去。新郑危在旦夕,韩亡,赵也在劫难逃。只有临淄,安定的时日或许是最久的。”
史青笑了:“人人都想做天下之主,可真正的天下之主只有一个。临淄眼下安定,但终究会被战火波及。”
韩齐道:“你不是医士。你是谁?”熟悉《周礼》,熟悉历法,懂得调理医方,即使再云淡风轻地讲话,也总有种言下有深意的模样……韩齐紧皱眉头,“你是‘巫’?”
史青挑挑眉,没有反驳,任凭韩齐错下去,“你说是,就是咯。”
巫、医、史三家的纠缠,早从几百年前就开始了,谁又分得清呢?即使近些年三家的分歧越来越明显,也总有交织的地方。
“巫,”韩齐喃喃,“我近日越发不安。秦人一定在谋划着什么,否则不会迟迟不攻城。巫,如果我的眼睛还在,我就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了。我还想回到战场,哪怕死在那儿,也比待在这里好。巫,你为何沉默不语?”
史青回神:“如果秦王允许你们献城,你会献城吗?”
“不会,”韩齐道,“我会为了新郑而死。”
史青禁不住道:“可是献了城,城中百姓就不必遭受兵乱。”
韩齐问:“巫,你站在秦那边。为什么?”
史青一怔,“只有天下一统,纷争乱战、民不聊生的局面才会有所改变。”
韩齐道:“天下一统,为什么要我国破家亡?难道因为强者强,所以弱者就该放弃反抗、乖乖投降?那天下岂不是被五霸七雄坐了个遍。可他们谁又一统天下了呢?巫,你的家族能预测未来、趋吉避凶,但我不能,也不会相信。我看不到未来,我所能抓住的,仅有现在。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会献城。”
史青边听边收针。
韩齐按住史青手腕,“巫,我不知你从何而来。你的家族不会轻易覆灭,但我想,你的国,一定已经没了。你来投奔韩国的巫,不如投奔齐国的巫。既然侥幸存活,便不要沉溺于往事。”
史青心头苦涩,笑道:“新旧更替,盛衰相继,此乃常理。”
她的故国很好,但统治故国的王族,也腐朽到了能被任何一阵风吹散的地步。
只是再忆起时,依旧会悲痛。
系好针囊,史青告退。
韩齐的声音从背后遥遥传来,“巫,多谢你为我止痛。”
史青道:“分内事。不必挂怀。”
韩齐摇头。他疼痛难忍,从前的医士未必看不出来,但都出于种种原因不肯出手,他也不愿意主动开口。没想到最后为他止痛的,是这个一直对他抱有敌意的巫医。
“巫,我不会杀你,正如你不会让我食人目。”
史青顿了顿,继续往外走:“知道了。”
她走在游廊下,推开自己的房门,出乎意料地看到一位故人。
魏束荆倒了一盏热茶,笑道:“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