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史青温声道,“除了葬在崖洞里和土葬,还有些地方会使用石葬、水葬、火葬,选择各有不同。何况野人和国人的区别都只在人口口相传间,并没有被写进律典,只有因人择物,没有因物划人的道理。旁人的闲言碎语,也并不是真实的你,不过是偏见罢了,不必妄自菲薄。”
青羽似懂非懂,但神态已经柔和下来,就连心情都放松,“哦,我明白了。”
史青带韩齐回寝殿,而后就将自己和青羽关在自己的屋子里,闭门不出。
一直到属于韩齐的宫殿群灯火此地熄灭,也没人见到二人踏出房门半步。
……
子时初,宫殿里人兽俱静,两道身影踏着夜色出宫。
史青早已经将悬清留下的换防时间记下,带着青羽,不费多大功夫就避开宫人逃了出来。
如今,她二人匿在宫道的阴影里。
青羽悄声问:“出宫吗?”
悬清只给了她们出宫的路线。
史青抬眸四顾,摇摇头,指向宫中最灯火辉煌处,“我们去那儿。”
宫中,韩王正夜宴,便邀新郑公卿贵族。
连枝宫灯托满红烛,宛如棵棵火树。乐师乐音靡靡,歌姬嗓音轻慢,舞者个个英俊美丽。
乐者,根于人心而感于外物。
史青闭眸听了一会儿,再睁眼,席间推杯换盏,情景渐趋糜乱。
韩王举杯:“诸位,秦军兵临城下,新郑危在旦夕。寡人实不欲割地献城,更不愿屈膝投降,举国沦为臣妾。然先王根基,实难保也。又有云:薪尽留炭,不绝如缕。故而,寡人将举族迁往齐国,卧薪尝胆,以图复国。”
王室子弟纷纷举杯,“我王圣明!秦人欺我太甚,我与暴秦势不两立!”
“与暴秦势不两立!”
史青还从没见过将弃城逃跑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人。
这位韩王,浑然没有一点丧子的哀痛。他赐她活殉,恐怕也不是因为痛失爱子,而是借以发泄被秦人节节压制的震怒。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立誓:“与暴秦势不两立!”
这么多人,声音却是软绵无力的,如同席间飘散的靡靡之音。
史青隐在屋脊后,紧盯着韩王,视线渗出冷意,手缓慢摸上腰间长剑,不断计算着和韩王的距离,呢喃道:“天还阴着,这可真是刺杀的好时机……”
青羽震惊:“刺杀,这恐怕不是君子做的事吧。你不是说,我们要做君子吗?”
史青冷冷一笑,“现在,我们不是君子,是刺客。”
“我灭烛,你取韩王项上人头。”
青羽脸上的震惊还没来得及转变为不可置信,史青便如风一般飞身而下,引起阵阵骚乱。
“刺客!有刺客!”
“护卫王驾!”
但已经晚了,史青直奔韩王而去,灵敏地躲过侍卫的进攻,凛冽剑风划过,毫不恋战。
一盏盏烛台熄灭,黑夜雾一样,随着史青的动作从韩王所在的高台蔓延至席下。
天阴不见星月,漆黑与光明,宛如两个世界。迅速扩大的黑暗,引起更大的躁乱,碰撞、奔逃、护卫、喝骂、践踏、乱战。
韩王在侍卫的保护下掩面逃跑,撞倒了烛台,“废物,看清楚了!”
“王上,太黑了,小人实在看不清!”
韩王低头躲过飞来的梨子,怒骂道:“一群废物!寡人定要……”
寒风掠过,一线温热溅在韩王脸上。
韩王刚嗅出鲜血的气息,搀扶着他的侍卫便轰然倒下。
漆黑的夜里,韩王与一双猛兽一般的眸子对上,看清了迅速靠近的青羽,“妖女——”
声息全无。
青羽木着脸,割掉了他的人头,朝着黑雾蔓延的方向追去。
血迹滴答,她踩着宫墙,一路追上史青。
沉寂之中的城墙骤然亮起。
秦军冲天的叫阵声传入城中惊醒了睡梦中的百姓和沉醉于此夜的公卿贵族,无数人背着老人孩子出逃,也有许多老人小孩无助地被留在即将战火纷飞的城里。
甚至有被抓了壮丁的士兵要逃亡。
副官将逃兵斩于剑下,“悬清大人有令,叛逃者斩。”
蠢蠢欲动的壮丁们便又提心吊胆地缩回了城楼。
史青仰面望了一会儿。
青羽抱着个上了年头的木箱子,里面装着人头。
史青望见了悬清。
他在城楼上踱步,时而看看城内,时而望着城外,和几位将官不厌其烦地商讨着作战事宜。
她望不见悬清的神情,却能觉察出悬清难言的哀伤。
“青羽,我们出城。”
城外,秦军士兵乌泱泱围住了新郑,恰在守城士兵射程之外,对峙间,威势凛然。
韩国地处四战之地,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精良的战备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卫容喟叹:“我军士气壮于虎狼,若能再得到韩人的利器,更是如虎添翼,莫说赵国楚国,就是齐国,也有望在我有生之年攻下。”
可惜了,若韩国战败,不仅那些精良的兵器会被摧毁,就连匠人,只怕也要被韩人斩杀。
卫容再次叹息:“若能得一两全之法,那就再好不过了。”
白石听得这话,微微侧目。
他也想要两全之法,既不远离史青,又能建功立业。
甚或,建功立业在白石心中,远远排在史青之后。
两军互派猛将阵前切磋,白石一枪挑落对面将官,身后的秦军如潮水一般向新郑城涌去。
云梯被牢牢地扣在城墙上,士兵一个个顺着云梯攀爬,却又被飞箭、长枪长刀划出一道道伤痕。
再就是两军的投石车、火羽箭、石漆油,一时局面甚是不可控,冲锋在前的士兵哀嚎着跌下城墙,处处是烽火,许多士兵的遗体已经被烧得焦黑。
悬清眉头紧皱,吩咐副将把粪水和化尸水带上来。
副将骂道:“见鬼了,秦人怎么越战越勇!”
秦人越战越勇,兵精粮足,士卒众多,然而新郑守备却肉眼可见地被消耗,即使兵器精良,也依旧无法掩盖颓势。
悬清沉声道:“务必要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践踏王城、惊扰我王。”
天色已经大亮。
只要秦人的伤口沾上粪水和尸水,在酷暑炎夏中,这些遭殃的士兵九成都会丧命,后续作战能力会大幅降低。
残酷,但悬清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如果他抵抗不住秦军的攻势,那么新郑无论是被收入秦国还是沦为秦国剥削蚕食的粮仓,都只在秦人一念之间。
卫容看清韩人的动作,心中也是一震。
白石从没有在战场上见过这种手段,但在临淄时,他拜入田老将军门下,田老将军曾对他传授过这样的守城秘法。
易于实施,但却能让人极度痛苦、九死一生。
白石沉气,正要喝令受伤的士兵退后,忽然被卫容按住肩头。
“晚了,”卫容冷声道,“不要冲动,不要自乱阵型。”
士卒如同潮水涌向新郑城,一浪接一浪,冲刺在最前方的负伤士兵没有后退的空间,强行换防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还会影响士气。
他们清楚结果,却必须放任一部分士兵去“送死”。
白石满脸错愕,一副正遭受巨大冲击的模样。
卫容见多了这场面,如今心下依旧有波动,对白石这位年轻后生的反应抱以理解,但并不认可,“下令的后果,你承担不起。若下次你还不能做出取舍,我会考虑向我王进言,妥善安排你的去处。这对大家都好。”
白石垂着头,抱拳应是。
不懂得形势的士兵依旧士气饱满地向前冲,明白尸水利害的士兵有所恐惧,但不敢停止。
一旦停止,也许会先一步死在身后友军的踩踏之下。
退不得,那就只有前进,哪怕身前也是深渊。
“铛铛铛——”
一阵突兀的鸣金声在新郑城上回荡,新郑阵型一乱。
新郑守将怒喝:“大胆!主将尚未下令,何人敢擅自鸣金,还不速速拿下!”
鸣金声却依旧不止。
“尔敢叛乱!就地射杀——”
一息错乱,让双方的差距继续扩大。
悬清与卫容、白石皆看向高高的鸣金台,只见硕大如圆日的金鼓前,正站着两个姑娘,一个青墨衣衫垂袖而立,另一个过分高挑的,怀里抱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
卫容脸色大变,揪住副将衣领:“鸣金!鸣金!收兵!射对面的弓箭手!不许让他们放箭!”
副将招呼人鸣金,为难道:“将军,这距离远远超出我们的射程,末将做不到啊!”
卫容也知道不成,急得额头冒汗。
白石那家伙不顾一切地冲出去,那是见了史青昏了头。可卫容愁,却是因为秦渊前几日传来的密信!
史青的身份对卫容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连秦渊与史青的关系他都猜得七七八八,但秦渊要求卫容保护史青,史青此刻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新郑的鸣金台上,卫容怎能不忧急!
两方陷入诡异的僵局。
悬清当机立断,“秦人惧了,进攻——”
“大人,万万不可啊!”
“是啊是啊大人,万万不可!”
悬清皱眉,弓箭手倒了一地,城楼上稍有名气的将官,都被侍卫拿刀架住了脖子。
就连悬清,这一愣神的功夫,也被一柄寒刀扼住了咽喉。
主将和其余将官几乎全部被俘,守卫新郑的士兵们也个个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抱头蹲成圈。
悬清咬牙:“你们不是韩人。”
即使出刀的士兵都穿着新郑的盔甲,悬清也笃定了这些人都不是韩人。
他们只可能是史青带来的。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史青道:“悬清,没必要再继续了。”
悬清一怔,旋即昂首挺胸,倨傲道:“你凭什么命令我?若不是我鬼迷心窍放你一条生路,你早就是刀下亡魂。”
那医女竟然真是史青,这是悬清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
史青道:“我很感谢你。但我也不得不告诉你,即使没有你,我今天依旧会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我如今说这些,不是为了羞辱你,只是要告诉你一个事实。韩王已经死了,你守这座城,又为了谁呢?”
青羽打开木盒,抓着韩王的头发。被血迹污染的人头在青羽手里摇摇晃晃,离得最近的新郑士兵们大声惊叫:
“是我王!劳军时我亲眼见到了!”
“真是我王!”
许多士兵大声哭道:“王都薨了,我们还打什么?”
史青一抬下巴,青羽会意,将韩王项上人头抛向悬清。
悬清大恸,顿时就泪流满面。侍卫拿开了架着悬清的刀,悬清扑上去抱住那颗脏污的人头,忽然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掷飞。
“什么我王?这根本就不是,这只是一具无名尸首,是秦人妄图挫败我军士气的诡计!我与王日夜相处,岂能不知王长什么模样?众将听令,随我陷阵杀敌,誓死捍卫王城!”
大军几乎未动,偶有少数人异动,立马被斩杀。悬清脸色更白。
史青摇头:“你的补救太晚,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悬清,你还不懂么,已经没有必要了。你们血溅九天,而韩王不止欢饮达旦,还预备带公卿贵族连夜弃城出逃,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王都没有了,你守城,又是为了谁?”
悬清怒目:“没有王,新郑还有数十万子民!我们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我们的家人不被你们践踏、不被你们掠夺、不被你们凌辱!”
史青道:“可事实呢?你这么冥顽不灵,让你身后的将士一个个送死,你倒是宁死不屈扬名海内,可那些因你而死的将士,谁又知道他们的名字,谁又来照顾他们的妻儿父母?你口口声声为了他们,可所作所为却无不置他们于险境,这让人如何不怀疑你的用心?你究竟是为了扬名,还是为了将士和新郑百姓,想必你的同袍比我更有体会。”
韩军果然议论纷纷,悬清气得面涨青紫,“你少在这里鼓动人心!你说的轻松,难道秦人真会毫无芥蒂地接纳我们,真会如同对待秦人一样对待韩人?兵祸与否,在兵不在民,你休想拿它来劝阻我!”
史青很认同悬清的兵祸之论。
但在这样一个强并弱的乱世,即使是最强大的国家也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倾颓,而当倾颓那一天,便是被瓜分蚕食之时。今日是弱韩遇到强秦,可往日,强韩遇到弱郑,也并没有心慈手软。
史青微笑:“我能保证新郑子民不会遭遇兵祸,也能保证秦国如同对待秦人一样对待诚信归顺的韩人,你呢?你是能保证兵败后死去的韩人能死而复生,还是能保障那些丧夫丧父丧子的百姓能平安度过余生?抑或是你战后能不征发徭役而重建新郑城墙?”
“——你一样都做不到。”
“但你今日若率军誓死抵抗,你之英名,却一定四海皆知。”
“而我,我不止能做到我所承诺的,还能保证,即使你死战落败,不仅能免于一死,还能封侯拜相。”
悬清浑身发抖。
周围的将官连忙呼喊:“大人,我们都不会相信的!您万万冷静呐!”
根基已经消解,将官不信有什么用?悬清绝望。史青的话,对任何一个稍有见识的将官都起不到作用,但唯独对饱受摧残的新郑子民是个晴天霹雳。
士气已经消弭殆尽……悬清的视线迅速掠过守城的韩卒,他毫不怀疑,就算他即刻下了进攻的命令冲将出去,愿意跟随他的士兵也不超过十分之一。
“我愿意献城,”悬清有气无力地跌到城墙边,扶着砖石的棱角站立,垂首道:“但你绝不能让新郑遭受兵祸。”
史青道:“这是自然。”
悬清道:“还有。”
史青正要追问,悬清已经冷笑着将一支冷箭射向她心脉。青羽瞳孔骤缩,拔剑咣榔一声截停箭矢,惊魂未定地紧盯着史青。
后知后觉看清险状的卫容,拳头捏得咯嘣响,吓出了一身冷汗。
悬清却已经捡起一把刀引颈自戮。赶过去拿他的暗卫还没碰到悬清,就被溅了一脸血,连忙慌张地看向史青,证明自己的清白。
史青爬下鸣金台,悬清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里,血怎么都止不住。
她的身影出现在悬清逐渐模糊的视线里。
悬清断断续续道:“我、不怨、你。”
若今日他是史青,他会做出和史青一样的选择。若今日史青是他,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史青紧紧握住悬清的手,流着泪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自刎?”
悬清嗓音愈发虚弱:“我、我已无颜苟活于世,”他回握史青,虽然看不到新郑的士卒,但依旧能记起他们听到史青允诺的条件时骤然亮起的眼眸,“你说的……要做到啊。不要只是白白地哄骗他们。他们品性质朴,有力气,肯、咳咳、肯吃苦,卑恭柔顺,不擅反抗,不会威胁你们。威胁你们的,只有我们王族。”
史青嗓音也哽咽得模糊:“没有你,我说的话也会做到的。你省些力气……”
悬清已经闭上了眼睛,被史青握着地手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史青眼眶霎时红了,但现在还不是能用悬清放声一哭的时候,擦干了泪,指了一位地位仅次于悬清的将官,又点了几个暗卫,“你们带两队人。一队加强对王宫的看守,没有允许,不能放任何人出入。另一队由这位将军带路,将城中大小官员全都‘请’到这里。将军,多多担待,还要烦请你引路。”
那将官自知局势已定,不敢有一点张扬,“哪里哪里,您用得上小人,是小人的荣幸。”
史青又望一眼秦军,看到了正拨开人群往这边挤的白石,在视线相接时冲他点头,随后吩咐剩下的将官,“城门开开,吊桥也放下,让卫将军他们进来。”
一位将官问:“秦军怎么办?”
史青道:“自然是驻扎在城外,迎接秦王在新郑会盟。”
即使知道不该问,但将官还是忍不住道:“秦王何时驾临?”
史青神色淡下,“最迟今夜,也该到了。”
卫容纵马入城,瞥一眼站在墙根下的白石,朗笑一声,大步上城楼,“不错,我王最迟今夜就将抵达新郑。”
他看向史青,提醒道:“你的承诺,我王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