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懵懂,“我给您备些礼?”
史青摆手,“不必不必。”
十五又问:“给您套车?”
史青回首笑笑,“都不用。你自去玩就是。也不要担忧我的安危,秦……呃,王上派了人保护我。”
话虽如此,十五还是忧心忡忡地目送史青远去。
那边,数位近臣受召入殿,共同商议韩国政务事宜。
高堂之上,一个不起眼的寺人悄然凑近秦渊,贴首耳语。
秦渊蓦地站起身来,引得群臣纷纷侧目。
“王上,要不歇歇?”
秦渊攥拳,强逼自己坐下,语调如常,“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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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青在草市里买了两坛土酒。红绳系着瓶口,她拎着红绳,一晃一晃往山上去。
昨夜里下过雨,泥土仍润润的。史青跌了一跤,所幸酒坛子没破,酒和香烛都好端端的。她在路边捡了一根被遗弃的竹子,略微修剪,权作竹杖,边赏景边上山。
山上草木蓊郁,唯有两座新坟光秃秃的。
史青拔开酒塞,分别在两座坟前祭酒。她想笑笑,但眼里总是涌上泪意,却又不愿在这时候落泪。
“人家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话果然不错,我刚到这儿眼就红了。”
秋林风声簌簌,无人回应。史青躺在坟茔旁,轻声道:“我早该来的,但有事耽搁了。还好如今也不晚。”
风轻云淡,飞鸿点点。林木已很秀逸,史青透过萧疏的枝叶,看着天光变幻,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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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潦收做事格外谨慎。
他自幼便跟着秦渊,情谊非比寻常。秦渊性情刚强,但对潦收和卫容等近臣,向来宽待,并不过多拘束。
可潦收再大大咧咧,毕竟常年相伴,自然看得出秦渊此刻压抑的情绪。
丞相代理咸阳政事,每日都会遣人将咸阳政务送于秦渊处。寻常琐事都由丞相书文汇报,但机要事务依旧须秦渊决断。
秦渊跪坐案后,执笔端详文书,眉目沉着冷静。在那文书上写下龙飞凤舞的批注,秦渊将笔搁在青玉莲瓣纹笔山中,响声沉闷。
潦收上前添水磨墨。他看到秦渊不时瞥向门扉。
“王上,用些热茶润润喉罢。”
“不必,”秦渊淡淡道,眸光落在青玉笔山上。史青喜爱青绿配色,今日出门,当是一袭青衫罢?他几乎要唤人来问,恍惚想到,若史青知道了,一定不高兴。遂艰难放弃。
史青冰雪聪明,晨起见了殿中光景,定猜得到他的人如今只会保护她的安危,绝不敢强令她回宫的。可令秦渊坐立难安的,也正在于此。
她今日,还会回宫吗?若不回宫,又会去往何处……
潦收踌躇半日,眼看秦渊面色逐渐冷凝,下定决心,道:“王上,昨日白将军殿前失礼,臣以为这行刺之事必有蹊跷。史青与白将军交好,不如问问史青的看法,兴许会有突破?”
秦渊依旧看着笔山,无动于衷。
好半晌,才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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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四合,史青换了新衣,踩着落日余晖回宫。
宫人频频回顾。
史青浑不在意,饶过墙角,远远地就望见倚门伫望的十五。
十五发丝凌乱,想是在风里待了许久,看到史青便淌眼抹泪,惹得史青诧异不已。
“我出门,害你受罚了?”
十五渐渐摇头,“没有没有。您出门,我们怎会受罚呢?潦收大人还说我们侍奉得好,赏了许多好东西。”
史青紧绷的心放下,边带着十五跨过门槛往庭中去,边笑道:“那为何这般模样?瞧你这样子,约莫等我许久。当心在风口上冲着,夜里难受。”
十五哽咽道:“我以为您不会回来了。”
史青微微笑着,并不接话。她就是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呐。田临还给了史青虎狼之药,史青此刻便是走了,只怕也要受田临刁难,说不定何时就丢了性命。在此事解决之前,史青不会走。
只有活着,史青才有命护着守藏室的简牍。
但这些话,史青不会讲给任何人听。
她抬手擦去十五泪水,在十五一双泪眼中温声道:“失礼了。访友遗失了手帕。我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儿,你看可有喜欢的。”
十五眼睛睁得溜圆,“我吗?”
史青含笑点头,将提着的包袱摊开案上解开,任十五去看。
栩栩如生的草蚱蜢、香气扑鼻的烧鸡、芬芳馥郁的脂粉……史青道:“这条小鱼给门口的猫。这把剑鞘……”她嗓音微顿,看向十五,压下满腔心绪,“剑鞘就烦请你代我赠予白石将军。就说——我会去见他,但我需要一些时间。”
十五竖着耳朵认真听。史青嗓音是轻缓温和的,但十五却莫名心酸。
史青揉揉十五脑袋,转眸看到立在廊下的秦渊,微微颔首,便收了笑径直往殿中走。
秦渊目不转睛地看着史青。若非亲眼所见,谁人又知,眼前这个谈笑间给人无限生机的女子,昨夜是何等的咄咄逼人。
在她路过廊柱时,秦渊开口,“史青。”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威势,在廊檐下荡开。
史青驻足,目不偏移,侧脸冷淡,“何事。”
秦渊眸光掠过她淡蓝衣衫,走近了,在史青骤然紧绷的反应中俯身。淡蓝外衫衣摆下,如浪雪衣溅有几点泥垢。他修长手指划过中衣边缘,那些泥渍便被他用指尖捻下。
史青微微冷笑。
秦渊直起身,深潭一般的凤目直直望向史青,“寡人不拦你见白石。你不必寻求时机。”
史青总算转首看他,在他一瞬错乱的呼吸中轻嗤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
秦渊道:“那你为何不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薄唇微张,却吐不出字句来,唯有一张硬挺英朗的脸染上难堪之色。
“是因为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