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道：“爱要不要。”
秦渊团着绢帛，扯下腰间玉佩裹进去，绷咚一声掷进内室，咕噜噜撞到了史青榻脚才停下。
见他不高兴，史青就高兴了，“你不要啊？看来是我送礼送不到人心坎上。也罢，也罢，往后再不送了。”
秦渊已敛衣欲走，听了这话，眉目一滞，然而一条腿还抬在半空。此刻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起史青待青羽的偏袒，遂绷着唇往外走。
史青摇头，心情还算不错。
既然他不要，那就还是她的。不亏就是赚！
而且她还气到他了，大赚特赚！
史青抻抻胳膊，活动了下筋骨，继续到窗下写她没写完的字。
魏束荆让史青看的那卷竹简，史青还记得很清楚。现在她要先默下来，等回洛邑时带回去，好好地规整起来。
写着写着，史青想起自己竟从没见过阿父阿母的模样，不免便一阵心酸。魏束荆这半点血缘都没的人都见过史青父亲，史青家里略比她大上两三岁的僮仆都还隐约记得史青母亲的面容 ，唯有史青什么都不晓得。史青一抬头，恰见天外暮云被夕阳搅得染红了大半个天，老鸹刮刮叫着从天边飞过，青羽又不知了踪迹，全然不知此刻安危祸福，禁不住便红了眼眶，眼里包着两汪泪，只管悄悄地低头拿袖子擦。
却有一串沉稳的脚步声走近。
史青正擦到一半呢，半抬着眼，看见去而复返的秦渊，胡乱搓了搓眼角，挤着眉头呛声道：“你回来做什么？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哪里有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一会儿又要的道理。”
秦渊将满耳朵的“一会儿”摒弃，大跨步走进来。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潦收和许多健壮侍卫，一长溜朱色箱笼缀不远不近地缀着。
他抬起一只手，冲潦收使了个眼色，潦收便张罗着要侍卫们将箱笼往庭中角落里放，避着史青在的窗台。
史青就听见秦渊似乎往内室里走去，拍笔在案上，追过去道：“你出来。我都没让你进。”
她才停在珠帘外，秦渊已经弯腰捡了榻脚的绢帛，悠悠地走出来，扬手给她看，微微抬脸，弯唇道：“收了。你也算是送礼送在寡人心坎上了，这不，寡人来给人回礼。”
史青满脸呆滞。这人傻了吗？一刻钟前才气得火冒三丈地走了呢，现在又笑笑嘻嘻的。
盯着秦渊看了又看，史青踌躇道：“要不……我叫医士过来？”
秦渊扬眉，“叫他做什么？是你要给他送礼，还是寡人要给他送礼？嗤，没得来了碍人眼。”
看见史青眼角还些微有点红，秦渊颇有些不自在，咳道：“你送的寡人收了。往后再送，寡人还收，犯不着伤心。”
史青顿觉一言难尽，“要不真叫个医士给你看看吧？呃……我没有怀疑你有病的意思，就是请个普普通通的平安脉罢了。”
秦渊心道，史青这般冰雪聪明的人，有的是言语周全的法子。再瞧瞧她现今说的话，她就是脸色再诚恳，秦渊也听得出来这是骂他呢。
但他也不在意就是了，噙着笑道：“也行。正好也给你请一个。”
史青忙道：“算了算了。”
她烦得紧，哪里有功夫听医士念叨她，踱到食案边倒水喝。
秦渊察言观色，适时道：“青羽的事，你也莫急，寡人已派人手去找，总能找到的。再者，青羽武艺不知高出你多少，你行走在诸国之间都安然无恙，青羽又怎会遇险？”
史青才不想和秦渊多说话，但她憋得久了，兼之这满庭人里只有秦渊知道青羽失踪的事，遂怅然叹道：“你不懂。”
秦渊问：“寡人不懂什么？”
史青默了一会儿，“她和我出门那天，她阿父阿母都在后面看着，送了很远。”
要是青羽回不去，少阳首领和方先生又该多伤心。
秦渊愈发疑惑，“他们看就看，关你什么事。”
史青一噎，推着秦渊肩膀推开他，振袖道：“听又听不懂，还问。”
秦渊朗笑，“那又何妨？”
他从史青这儿出去，抓心挠肺得想回来，但又落不下面子。可转念一想，哪儿有登门赔罪还板着张冰块脸的？就是史青怨他恨他，恼极了动些口舌和拳脚功夫，他便就出去避一避，等两个人气消了再来又如何？左右他从前在临淄和史青交游，这厚颜已练了出来。
只要还能见到史青，秦渊便不胜欢喜。若能让史青展颜，更是可喜。
可惜史青纵然看不出秦渊的心思，也不吃秦渊这一套，已收拾好了心情，问道：“田临兄妹约莫走了吧？你准备怎么对韩国？”
秦渊哼道：“什么韩国，寡人怎么不知道？寡人脚下踩的可是秦土。”
史青扶额，“谁问你这个了。”
秦渊正色道：“田临田莹自然走了。韩国王室，寡人预备押到咸阳。先前那瑶台……”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史青，见史青果然皱着眉，“瑶台，你不喜欢，寡人便将韩国王室囚入瑶台，永生不得离去。每灭诸国，便囚诸国王室入瑶台。”
史青稍稍沉思，“不如杀了。斩草不除根，总有复起的那天，届时好端端的天下又要大乱。”
秦渊笑笑，“寡人便不想么？寡人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只是韩国新亡，就是再荒唐，到底也有不少百姓官吏记挂着，不能乱了这些人的心。再者，诸国如今还余下五国，若是寡人敢将韩国王室斩尽杀绝，就是刚刚结盟的田临也要和寡人撕破脸，连一分面子情都不肯维系，立马能自立盟主五国合纵攻秦，让韩国复国事小，坏了我大秦基业，可就得不偿失了。”
史青道：“也没要你现在就杀。左右他们都在瑶台里，跑又跑不掉，等六国都灭了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秦渊颔首，双眸含亮望着史青，“寡人亦作此想。”
史青被他看得难受，“那韩国子民呢？”
秦渊唇畔带笑。他原是顾不上这么多的，新入秦境的韩人不反他，不耽误他攻打其余四国，他就心满意足。至于教化的事，韩人不敢造反，也就慢慢能提上日程。
只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史青。他对上史青明亮有神的双眼。
“嗯……寡人会留玄灞先生在新郑，广施教化，免除今年徭役赋税，令百姓安心劳作，也让那些背井离乡的百姓有个安身之处。”
史青唇角微翘，“真的？”
秦渊颔首，“自然。”
虽然楚雄等旧贵族并不这样想，但秦渊要这么做，他们还拦不住。
史青此刻倒是发自内心地高兴了。
秦渊道：“你别急，也就消停这两年。最迟两年后，寡人就要攻赵。”
史青点点头，笑道：“韩国地处平原，不仅兵器制造技艺高超，而且有良田万千。如果能安定韩国人心，往后再与他国交战，粮饷总是有些保障的。”
秦渊久久地看着史青，直到看得史青收笑转头，秦渊才克制地收回目光，“我们该回咸阳了。”
史青有些蔫儿，“哦。那就回去吧。”顿了会儿，史青发现秦渊还在看她，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走？”
秦渊压下失落，勉强笑道：“后日启程。届时寡人会来寻你。”
史青就要拒绝，转念一想，看他先下貌似心绪低落，免得生出差池，便改口道：“我不和你同车。”
秦渊应了，“可还有别的要求？路上要带些什么书？有什么喜欢的吃的玩的？韩国的土仪可要带些？”
史青道：“没有。”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要带什么，自己会准备的，用不着秦渊管这么多。
但秦渊的话也提醒了史青。史青准备置办些土仪，托人带回洛邑去，分给族中那些常来守藏室阅卷帮忙的小孩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