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吭声,也没看一眼,仿佛这个名字与他毫不相关。
但史青知道,她不会认错的。虽然不清楚素臣用了什么秘法,竟将身量都缩短一截,但史青很熟悉素臣,“你吃吧。鱼羹里还有许多鱼肉。”
她走近了,才发现这老柿树后还堆着许多山中野味,约莫也是要贩卖的。
他把自己弄得凶神恶煞满身血,这能卖出去吗?
史青招招手,让树后那几个小孩子出来。这些小孩儿们穿着粗布短打和露出长长一截裤腿的长裤,衣服上虽然有补丁和漏洞,但洗得很干净,黑瘦的脸上也没有灰渍鼻涕,眼睛炯炯有神,目光不时在史青和素臣之间游走,带着些警惕。
能看出素臣对这些小孩儿是花了心思的,小孩儿也黏他。
史青看到他们被额发遮挡的青色印记,下巴点点素臣,笑道:“我们是老朋友了。喏,你们看,我现在没空,他也没空,要麻烦你们去买些蔬食待客了。余下的钱,你们自己留着花。”
素臣冲他们微微颔首,几个小孩才接过史青给的钱去了。
良久,素臣道:“从前的事,我都已放下了,只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我会听你差遣。”
史青道:“那是自然。差遣就不必了,我也用不上你。”
她追杀素臣,是因为素臣知道她女扮男装的秘密。如今,秘密不再是是秘密,已没了追杀的必要。
史青不禁仰天叹气,哼道:“谢谢我吧。要不是我人好,你今天就没命了。”
素臣攥拳。他早就不恨史青,他更恨姬召风,恨到恨不能掘墓鞭尸。但听史青说话,素臣久违地感到了熟悉的不爽。
史青装没看到,乐得心里开花,将沉甸甸的荷包丢进素臣怀里,“我得走了。这些就留给你,随便你做些什么,左右我管不着。”
他接济小奴隶也好,收养无家可归的小孩也罢,总得有些钱财傍身。
顿了顿,史青道:“如今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些钱也只够解一时之困,若想长久……”史青笑笑,“算了,你比我更清楚。再会。”
素臣道:“为什么这样做?”
他自认和史青交情不好。今日遇见史青,他没有报复的心思,所忧者,不过是他死后那几个小孩又要重新流浪,没个人样。
史青不杀素臣,已超乎素臣预料,更别提还以重金相赠。
史青笑道:“为什么?钱多得没地儿花呗。”
哼哼,她从前缺钱,现在可不缺。
史青如今是真豪横到视金银如粪土,毕竟那金银不是史青自己的,她用起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若有朝一日能花钱花到秦渊勃然大怒,那更是大快人心!
素臣默然,而后道:“是因为白石吧。”
因为爱一个人,所以想起他时,总有不绝的善意与包容。即使这爱无关风月。
史青没吭声,似乎没听见,人已经渐渐走远了。
素臣颓然地靠着树干,一声声笑得悲切荒唐。
到这一刻,他连刨开姬召风的坟冢质问的心气都没了。
奴隶就是奴隶,主人就是主人。根本就不是姬召风说的那样,将他视作不可失去。
但姬召风已经死了,素臣也不会再是谁的奴隶。他现在不过是众多平民中的一个,是个有一群小拖油瓶要养活的古怪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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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丘下。
还不到酉时,山边风光正好,蓊郁的林木渐渐萧条,叶片泛黄,在秋阳的照耀下,裹着一圈金黄的光。
史青看得眉眼弯弯,眼里盛满微光,仿佛从这一片金黄里看到丰收的喜乐。
身后却传来一声冷嗤。
史青回头,见秦渊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他依旧金冠束发,身着箭袖,腰间钩带上系着一块青白玉佩,脚蹬乌皮靴,手握着一只牛皮水囊。
用史青的话说,就是人模人样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顿时横眉冷竖,“你干嘛?吓我呢?”
秦渊又被噎着了,将水囊抛给史青。
史青拔开塞子,闻出是蜂蜜水,先喝了两口润润嗓,望秦渊一会儿,忽然笑道:“你不是说不和我进城吗?你立的誓,心想事不成,你可别忘了。”
秦渊耳根微热,移目望城门,指着城门道:“这可是城门外,不算进城。如今这里也是寡人的领地,寡人视察一二。”
史青道:“随你。”
这里地势略高些,史青踱着步,视野也一变再变。那片人来人往的草市又出现在史青眼前。素臣还在老柿树下,身边围着几个小孩,似乎拿了衣裳一类的东西递给他。离得太远,史青看不真切,也就不再看了。
等史青再踱回秦渊这边,秦渊仍旧静默地站着,一双凤目几乎在史青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望了过来。
史青差点又踱走,“你总是看着我,我的节奏都要被你带乱了。”
天边是橙红橙红的云霞。明霞漫天,柳丝摇曳,史青的眼睛水润莹亮,黑白分明,连眼中流淌的那丝不满,都变得夺人眼目。
秦渊没有答话,目不转睛地看着史青。
“我脸上有东西吗?”史青嘀咕,转身望了一圈,看到美丽的天色,旋唇笑道:“这个可以看!”
若是因为给秦渊找不痛快败坏史青的心情,史青宁愿先紧着自己开怀。她本就失去了很多,不能再因伤悲过往而失去眼下的舒心。至于收拾秦渊嘛,等她开心过去,总有时机的。她很有耐心!
秦渊道:“是很美。”
史青不住点头,用一种欣慰的目光看秦渊,“不错不错,你这眼光卓绝,和我不相上下。”
秦渊抿唇,“可寡人方才所见并非天边霞色,而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