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将信将疑,想起他手臂曾被刺客的剑划伤,“可联系上潦收了?你就是此刻不便在人前现身,也该请个医士看看。”
史青虽通医理,但也只是略通。老守藏令史教给史青的东西很杂,但总体还是以史为主。占卜一道,他们族中人大多都会两手,只是功底深浅罢了。若论医理,寻常小病史青尚可。可秦渊的箭伤貌似带毒,稳妥起见,还是寻个老到的医士为妙。
秦渊笑笑,“知道了。”
周大伯已经煮好了饭菜,在院子里叫两人吃朝食。
史青有些窘迫。本以为她醒的够早了,没想到两个老人家还能起得更早。她莫名又想起了少时在祖父面前晨昏定省的日子。她祖父也是起得这般早,一面握着简牍看,一面等史青请安。
林大娘舀了一碗粟米粥给史青,“昨晚上睡好了吗?今天头还晕不晕?”
史青捧过粥,脸微微泛红,“睡好了。劳您关心,头已经不晕了。”
周大伯从灶膛里扒出来半碗栗子,又拿了半只烧鸡,笑道:“闷了许久,栗子早熟了。烧鸡上撒了盐巴,你撕开泡进粥里,多少有些油星,不至于淡了嘴。”
史青正要婉拒,林大娘已经按着她坐在了石桌旁,甚至连烧鸡都撕成了肉丝。
史青无可奈何,道谢后认真吃粥。
周大伯还要进山,林大娘送到篱笆墙外,远远地伫望着。
秦渊在史青身旁落座。
史青笑道:“你怎么只有野菜饼啊?”
秦渊道:“早晨该吃清淡些。”
史青哼道:“懂的都懂。”
她又舀了一匙粥送进口中,粟米清香里泛着丝丝的咸,是恰到好处的口感。
盐巴珍贵,平头小民每年都要数着盐粒子使。史青家里,老守藏令史也从不许她作践米粮,盐巴更不许糟蹋。
史青唇角微翘,“你是不是偷偷塞钱了?”
秦渊点点野菜饼子,“塞钱了给我吃这个?”
史青没忍住,笑道:“好吧。”
篱笆墙外,林大娘担心周大伯,依旧伫立着。
史青看了一眼,挪到秦渊身旁,悄声道:“待会儿我们去找潦收,好不好?请他带医士来,瞧瞧你的伤。”
秦渊低头,对上史青波光潋滟的眼眸,指尖微蜷,“好。”
……
山林里,潦收急得一直踱步。
天知道他得知秦渊和史青被卷进暗流时,有多提心吊胆。
因而,当看到远处冲他招手的史青时,潦收喜极而泣,一辈子都被跑这么快过,“哎呀,你还活着!”
史青道:“那当然。你哭什么呀?”她身上这身粗布短打,全身都没有多余的布料,手帕更是没有的。史青抽出潦收的帕子递给他,“喏,擦擦泪。我们也没料到会有暗流嘛,下次会谨慎些的。”
潦收抹把脸,泪眼汪汪看向秦渊。
秦渊道:“……如她所言。”
不等潦收高兴,史青忙道:“医士在附近吗?秦渊伤着了,我怕伤口有毒。”
潦收如遭雷轰,看一眼秦渊的伤势,见他手臂动作间有些凝滞,眼里又噙了泪,“下午。最快下午。我带医士过来。”
“行了,”秦渊道,“等医士过来,自有分明。咸阳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潦收道:“按您的吩咐,我只传信说您被卷进了暗流里,至今生死未卜。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这消息便传遍秦国,就连新归入我国的韩国城池也有了风声。文君和信君到老太后面前痛哭,老太后已昏厥过去。上大夫黄彻跪在老太后宫门前,请求老太后主持朝政,另立新君,不可使我秦国无首。文君和信君固辞不肯。廷内大半朝臣都上书要继续打探您的下落,未见尸首前,宁肯由老太后暂掌国事,也不可使国有二主。”
老太后深居简出,从不过问朝政。除了年节问安,秦渊几乎从没见过这位祖母。文君和信君两位叔父,秦渊却不得不防。
秦渊余光瞧见史青已悄悄退远了,剑眉微拧。他从不抵触史青听这些,史青却总是自己避开……秦渊收回视线,“继续。密切关注文君和信君,若有朝臣被他们收买拉拢,务必报来。此外,咸阳的各国间人必有所动,定要趁此机会揪他们出来。流落在秦国外的王室血脉若要回来,也不必拦着。既敢做旁人的刀,就要有折断的准备。寡人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觊觎这王位。”
潦收领命去了。
秦渊踩过泛黄的草叶,朝史青走去。
史青正拿柳条扎篮子玩,闻声回头,“聊完了?我想看看这里有什么草药,采一些带给林大娘。”
秦渊道:“一起。”
史青扬唇浅笑,荆钗布衣难掩清丽,乌眸澄澈透亮,眉眼无忧无虑。
察觉到秦渊的目光,史青转眸看他,“是手臂上的箭伤疼吗?”
秦渊盯视史青,良久,轻叹一声,“尚可。刀剑无情,若被你劈上一剑,只怕比这个更严重。”
史青瞪眼:“胡说,我没有这样的癖好!”
秦渊笑笑,“走,采药。”
他真是,何必自取其扰?
他与史青不吵不闹时,宛然与正常人家无异。
倘或他与史青一辈子都这般相处,谁又看得出史青憎他呢?
谁又能说史青不爱他呢?
秦渊心头呢喃。
就这样吧。倘能这样过一辈子,已是好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