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摇头,“不要。你这里血气好重。”
秦渊心头发软,轻声道:“我放你走,好不好?你不要和旁人在一起,每年到咸阳来看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离开,我也不拘着你。你要记得看我。每年都要记得,每年都不能忘了我。要来看我。”
史青觉得像是一场梦,一手覆在额上,张张唇继续睡。
直到秦渊再次唤史青,史青撑开昏睡的双眼,震惊不已,“你……你放血放傻了?”
秦渊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与其让史青戴着假面留在他身边,他更愿意看到史青本真的模样。
但……秦渊还是放不下。
他凤目灼灼,盯着史青,“答应我。每年都要回来,看我。”
史青眉梢微抬,“若我不呢?”
秦渊凤眸中映着史青的模样,温和、清丽,乌眸澄澈,唇边甚至绽着浅浅的笑意。
她看着他。可秦渊清楚,史青不过是游戏,根本没有将他看入眼中,更别提用心。
秦渊道:“你大可不必猜忌我。我既说出口,便是真心。也请你认真思量。”
史青困意全无,眸光凝实。秦渊目不转睛,手攥成拳落在身侧。不过一个照面,史青就看出秦渊是认真的。可……史青轻笑,“你想,我就要照做吗?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你爱我,我就要留在你身边。你不喜旁人靠近我,我就会给旁人带来灾难。你无法容忍我爱上旁人,我所爱的就只能有你一人。”
“为什么我的命运总是与你相连?可这分明是我的命运,不是你的。”
她每说一个字,秦渊就紧绷一分,脸色愈发惨白。
史青瞥一眼他滴血的指尖,“你失血太多,歇着吧。”
秦渊嗓音艰涩,看出史青隐约的去意,哪怕此刻脑袋一片空白,也还下意识挽留,“不是失血,是你。我是因为你才这样。”
史青道:“知道了。”
她已经不困了,遂坐在秦渊榻边,垂眸想着自己的事。
此时离开是不可行的。史青了解秦渊,他这些日子虽然都和她待在山里,明面上只有他们二人,实则暗卫也一定潜伏在附近。更别说今天是个重要日子,暗卫只会多不会少。若史青有意离去,秦渊又不是个哑巴,他动不了,难道还不会叫人吗?
思及此,史青看向秦渊,“你为什么不说话?”
秦渊眼底泛起微澜,斟酌着如何言语才不惹史青厌弃。他既不敢表现地太亲昵,又禁不住亲近史青,“我心悲。”
史青笑道:“你也动不了。”
她其实不太相信他的话。这些年她自己就时常说一些不干心绪的话,左不过应个景罢了。但史青话音方落,禁不住看了秦渊一眼。
他脸色苍白,眉飞入鬓,那一丝病气,反而衬得他更加俊逸。
但他静静地躺在那儿,罗衣半褪,半边胸膛和臂膀裸露着,肩头扎着数枝银针,手腕搭在榻沿,半垂的手指溢出滴滴乌血。
——像是他送来逗史青开心的陶瓷小人儿,不得动弹,精致养眼,摆在博物架上。
史青听到胸腔里那砰砰的心跳声,鬼使神差问:“你为什么不动?”她微微歪脸,“我忘了,医士才说过。不能动,不能拔针。应当是怕出了岔子,毒素扩散,折磨人不说,也不好医治。”
秦渊望着史青有些发白的脸,“莫怕。很快就能排出毒血,此处虽僻陋,但却不易出岔子,更不会有刺客寻来。纵然有意外,也有暗卫在。”
史青低头,他也看不到她的眼睛了,“好……好怪。现在你连我都敌不过。”
秦渊默道:“你的武艺还能再精进。若不怕苦,往后我来指点你。”
史青对自己有数,哂笑道:“那不如等我死了投胎来的快。”
秦渊正色,罕见地沉了嗓音,“莫要胡言。”
史青咬唇,悄悄抬眸,秦渊满面认真。他似乎真的很关心她的生死,可史青心里却平静无波。她攥拳,掌心被指甲嵌得生疼,“你不想我死吗?我明明在很多地方都让你难受。”
虽然那都是她有意为之,但她依旧不理解。
秦渊笑道:“你还知道你做的事?”他有些疑惑她此刻的反应,“我爱你,为何会想要你死?”
史青不敢看秦渊。她的心跳的好快,一直在扑通扑通跳,快到她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可却像黏在这里一样。她忍不住双手交握,放在额前,指骨一下下碰着自己的脑袋。
秦渊笑容渐失,焦灼道:“史青,史青。”他一遍遍唤史青的名字,可史青却沉入了自己的思绪里,对他的呼唤仿若未闻。
秦渊一时竟恨不能拔去银针,也好过眼睁睁看史青痛苦。正当秦渊预备叫暗卫进来时,史青抬起一张惨白的脸。
“唔,你叫我?我才听到。”
秦渊斟酌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史青微笑,“没有啊。”
秦渊看着史青,“我叫医士来。”话刚出口,就被史青捂住唇,嗅到缕缕幽香。
史青避开秦渊扎针的地方,一手撑在秦渊脑袋边,低眸看秦渊。
这么久,他真的一动不动。
他是不想动,还是不能动?
眼见史青失神,秦渊正要再唤,忽见史青抽身后退,斜坐在床沿。
史青嗓音很平,“你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的话吗?”
秦渊道:“愿闻其详。”
实在是史青问过他的事太多,他一时也分不出史青指的是哪句话。
史青忽然想笑,“那天在咸阳,你要我做你的王后,我并不愿意。我问你:‘你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我作陪?’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回我的?”
秦渊脸色一白。
“‘就凭你无力反抗’?”史青依旧在笑,眸光幽幽,凝在秦渊肩头几枚银针上,“是。你有举鼎荡舟之能,日日习武作战。我武道上天赋平平,又没有你那样的先天伟力。对上你,我自然无力反抗。”
“可现在呢?”
秦渊读懂了史青未尽的话语。现在,秦渊沦落至此,一丝力量也使不出。哪怕史青弹指一挥,秦渊也无法抵抗。
他看到史青紧绷的脸和颤抖的手指,不得不出声提醒,“不要冲动。不要做后悔的事。”
史青问:“什么是冲动?什么是后悔的事?”她从不对她做的任何决定后悔,“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困惑,困惑我为何一定要离开你。”
数枚银针扎在秦渊肩头,泛着点点银光。史青拈掉一枚银针,乍见秦渊剑眉深皱,正竭力忍耐痛楚,“若毒素扩散,我想,你不仅要忍受蚀骨之痛,就连多年武艺,也要化为乌有,不得不从头拾起。”
秦渊猛抬眼,凤目中满是震惊沉怒,还有浓稠的哀伤。
史青不为所动,又伸手拔掉几根银针,只留下两根银针没动。
秦渊唇角渗出血丝,紧咬着唇瓣,压抑着痛吟。血脉中仿佛有万蚁啃噬,痛彻心扉。
史青绞了帕子,给秦渊止了血,轻柔地擦去他身上的血迹。但秦渊唇边还是有血溢出。
秦渊紧盯着史青。几乎令人晕厥的痛楚,也无法让他忽视心中的痛。
这身武艺,对秦渊的意义非同凡响。秦渊幼时不受秦王与王后宠爱,又生性不服拘束,早被王后放弃。凭着举鼎荡舟的天赋和惊人武艺,秦渊才得以在战场上脱颖而出,发挥军事才能,开疆拓土,掌握兵权,为争夺王位奠定基础。
自秦渊登临王位起,多方顾虑,他没再亲征过。但武艺化为乌有,举鼎荡舟的伟力也无法再发挥出来,于秦渊而言,不啻于折断左膀右臂,粉碎尊严。
可偏偏……下手的人是史青。
秦渊痛苦地闭上眼睛。
史青面无表情。她对他的痛苦不感兴趣,正如她对他的开怀也不感兴趣。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想,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毁掉秦渊的骄傲,也冲散曾经笼罩她的阴影的机会。
史青说:“好没意思。我既不畅快,也不难过。”
“你叫出声吧。叫暗卫进来,救你,杀我。”
秦渊睁眼,眼底满是血丝。身体上的痛苦难以承受,但更令秦渊蒙羞的,是史青毁掉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还不屑嘲讽的态度。
秦渊冷声道:“你以为寡人不敢吗?”
史青淡淡道:“你叫吧。”
暗卫们对秦渊很忠心。但秦国的猛士何其刚烈,若看到史青害秦渊到这等地步,即使有秦渊命令,也难保不会有人血气冲天杀了史青。
秦渊亦想到了这一点,恼到头晕目眩,也张不开口。
史青很不解,但她不需要搞清楚秦渊的想法,“你不叫人来,我就走了。”
秦渊冷哼一声,强迫自己闭眼。
属于史青的脚步声逐渐变远,轻到几乎听不到。秦渊忍耐着蚀骨的疼痛。史青羞辱他至此,她就算折回来,他也绝不可能再迎她。
但秦渊还是看向了门口。
门扉轻推,一抹熟悉的绿衣身影竟出现在门后。
秦渊绷紧脸。她以为她干下这样的事,还能像从前一样随口敷衍他几句就能揭过去吗?
然而史青却从始至终都未曾看他,取出匣子里几块金饼,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秦渊咬牙。她竟一句话也不肯同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