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看过,就将信收起来,闷闷地向勤政殿走去。
天黑的很快,勤政殿已燃起烛火。
宫人都认得史青,正要福身行礼,却被史青叫起:“不必声张。”
她想看看秦渊在做什么。
但走上一级台阶,史青又觉得无缘无故来看秦渊不太妥当,四下看了看,端起庭中一盏青果,慢慢地凑到窗边。
秦渊察觉到熟悉的视线,蘸墨的间隙抬头。史青站在窗台前,正盈盈地朝着他笑。
秦渊心下纳罕,面上却不动声色,邀请道:“怎不进来?”
史青放稳青果盏,利落地翻窗入殿,可把潦收惊得目瞪口呆。那果子放得很稳,史青又闲闲地端上了,捻出一颗问潦收:“吃吗?”
潦收眼睛一亮:“吃!”
他欠的是这一颗青果吗?他要是能摸得清他家大王的葫芦心思,也不至于当初傻乎乎地得罪这女霸王了,惹得这女霸王这么多天愣是一句话也不和他说。
眼下有缓和的契机,别说吃一颗青果,就是把果子盏都吞了,他潦收也不在话下!
正在他鼓起勇气接青果时,史青胳膊一拐,将果子抛进自己嘴里,“吃也不给。”
她哈哈笑了两声,潦收气愤地退回秦渊身后。
史青把果盏放在案上,瞄了瞄秦渊案上摊开的一卷简牍,笑道:“这是什么?”
秦渊示意史青坐下,将简牍转到史青面前,好让她自己看。他趁空捂了捂史青的手,沁凉沁凉的,也不知道去哪里吹风了,“天渐冷,出门该带个袖筒或手炉。”
史青嗯嗯啊啊地应着,秦渊看她没听进去,吩咐人断了一盆热汤,让史青手浸进去散散凉气。
热水泡得史青手上有些细细密密的疼,史青随便浸了一下,就扬手道:“好了。”
那葱白的指尖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史青又收手很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秦渊起初也没看出来,只是晃眼时觉出不对,扯住史青手腕,看清这确是划痕无疑。
秦渊问:“手怎么回事?”
史青在外几年,免不了风餐露宿,手心和常发力的关节处早已磨出了茧子,不会被寻常接触到的东西划伤。何况在宫里,又有什么东西能划到史青呢?
“什么?”史青低头看看手指,看了好半晌,才找到那几道划痕,“这你也能看见?眼睛怎么长这么好。”
秦渊捏了捏史青脸蛋,“不许东扯西扯。”
史青把自己的脸解救出来,“我下午玩竹子,许是没留意,不小心划到了。”
秦渊问:“玩竹子做什么?想玩什么,找匠人做,你看着就是。”
史青说:“我就想自己做。”
秦渊想了想,道:“好歹戴上手套。”
史青拒绝:“不方便。”似乎觉得这样会有些生硬,史青解释,“戴手套不方便做精细活。”
秦渊沉吟道:“再做叫上我,我帮你。”
史青笑了,“你有时间吗?”
秦渊道:“挤一挤还是有的。”
史青却不想和他一起,三言两语便定下章程。秦渊还要找匠人陪着史青,也被史青拒绝。
他倒是没忘记史青顺来的青果,自己珍惜地尝了一颗,剩下的都拿匕首切成小块,扎上签子,进了史青的肚子。
史青吃得惬意,心情极好,趴在书案上看秦渊处理公务。秦渊怕史青无聊,取了几卷书给史青,史青却不看书,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秦渊看。
中间墨快要用干,史青还自告奋勇地添水磨墨,把潦收看得目瞪口呆。
史青冲他笑笑,“别愣着呀,竹简都堆成山了,先把它们搬走吧。”
秦渊书案旁的竹简堆得冒着尖儿,这些与政务有关的简牍,向来有主人家的章程,史青从未接触过,不知该如何分门别类地收藏。潦收抱着竹简,看着史青乖巧可爱的模样,脸上活像见了鬼一样精彩。
秦渊一转眸就是史青水汪汪的大眼睛。史青眼眸亮闪闪的,唇边还噙着抹笑,眼波流转,不知在打些什么主意。
他叹气,吩咐人摆膳。今日的公务虽有些尾没收,却也不算是紧要事,不如就此打住。有史青在身边,秦渊就是有心干完再走,也怕自己一个晃神落错一笔,反倒坏事。
史青殷勤地问:“累吗?”
秦渊颔首,伸出手腕给史青看,“酸软乏力,苦之久矣。”
史青便握住他那只手腕,不轻不重地按揉着,“看上去倒像是劳累过度。你这样,看我,像我做的一样,时不时拉伸一下,让筋脉放松放松,就没有这么难受了。”
她还示范了几次,“就是这样。”
在史青殷切的目光下,秦渊试了一遍,迎来史青热情的夸赞。
秦渊无奈,“你怎么了?”
“不告诉你,”史青颇为神秘,扬着眉头问,“你每天都这么忙,难道这些事都需要你来做吗?”
秦渊道:“目前是。但眼看天下即将安定,我预备休养生息,再推行选官之法,多多培养有才之士。届时,自有人分担政务。”
史青吃惊:“啊?”
他这么强势霸道的性格,不把东西死死攥在手里就算了,竟然还要分出去。
秦渊俯身又捏了捏史青脸颊,“怎么,不信?如此这般,终日忙碌不已,我怎舍得留你一人孤单寂寞?”
史青瞪眼:“松手!”
秦渊恋恋不舍地松开史青脸蛋。甭管史青今日为何待他这样和气,秦渊只知史青肯心平气和与他讲话的时间不多,眼看史青要走,便不急不缓地续上话题,“如今天下大乱方休,不知多少国主身死国灭。然天下国家何其多,即便湮灭,各自的语言、文字却依旧在国民间使用,沟通多有不便。兴许一国之内的百姓,操着同一口话,却因方言差异过大,竟也听不懂彼此的言语,更不要提其他国家。自然,如今天下眼看就要归于秦国,然而此等大患,不可不除,总不能千辛万苦养出一位高士,高士到了咸阳,既听不懂秦话,也看不懂秦文,这岂不滑天下之大稽?我已着人广招天下英杰,要编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文字,推行天下,确保高士能畅行天下。若是这竹简能再轻薄些,像绢帛一样,却又没有绢帛贵,想必会有更多有才之士脱颖而出。”
还有一点秦渊没说。天下毕竟大乱过,昔日治国理政的各国王公贵族,虽有一部分沦为阶下囚,却不是死绝了,即使是现在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故土活跃。
秦渊岂能放心让地方官治理地方?必定要派心腹前往新开辟的疆土监视镇压。他们出身秦国,若看不懂各国文字,两眼一抹黑,难保不会被底下人反将一军。学一门新文字是学,学两门也是学,倒不如秦渊再推出新文,往后官府文书通通用新文字书写,于官府大有裨益。何况派心腹前往地方是件长长久久的事,要一代代做下去,若从此就改了公文文字,就算后来要派新官继续监视地方,也不怕新官初初上任不通文字被交接的官员摆弄。
史青却没有被这一长串话绕晕,兴致勃勃道:“我也想过要是竹简能轻薄起来就好了!我家每年为了收藏新写成的竹简,都要起新屋子,我祖父棺材本都快被掏空了,只能绞尽脑汁将竹简内容简之又简,尽量节省竹简和空间。若是一样东西,像竹简一样易得,又像绢帛一样轻薄,想想就让人憧憬!”
史青不自觉抓起秦渊的手,神采飞扬,“一部秦律就要占据大半间屋子,贫寒之士哪里有机会藏书求学?怕是好不容易购得一套书,没屋子收藏,一场雨下来,半生积蓄岂不毁于一旦?可要是一部秦律只有砖头那么厚,就能放在家里,时时温习,笃学之士便如雨后春笋,何愁无才可用?”
她也就不担心守藏室了,毕竟她每年送回家的钱,大头都是用来修建新屋、购买竹简。若能省下这一笔,自然再好不过。
秦渊端水递糕,怡然自得,许久都未曾这般畅快。
虽然史青又叭叭地嚷嚷着秦渊听不懂的东西,但秦渊依旧听得津津有味,托腮端详着史青,笑问:“要不要找几个工匠给你打下手?”
史青脸颊泛红,摆手道:“暂时不用。没影儿的事,要是做不成,多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