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瞥向食案上的清蒸鳜鱼，意有所指，“那我倒想他们每天都跑上一遭。”

史青恼得脸颊涨红，眉毛也细细地皱起，绷着唇不说话，捏着筷子，像是要摔筷子的样子。

秦渊爽朗大笑，自己夹了一片鲜美鱼肉，递送到史青唇边，挨近了轻声道：“莫要忧心。地道两头，我都有派人把守，只等着瓮中捉鳖。谁人与你送信？我倒能赏他个富贵闲职。至于帮你们传信的人，我也晓得。他敢冒险送信，虽有些机敏果决在，但到底是违抗法令，先将他调往别处，明贬暗升，看看他品性如何，再看往后如何安排他。吃吧，嗯？”

史青哪里还不明白，这厮早就知道一切，还纵容着他们行事，不知道冒了什么坏水等着人家呢。

她愤愤咬下那块鱼肉，埋头扒饭，一时都有些懒得搭理秦渊，只觉得自己白操心了。

秦渊没怎么动筷子，含笑看着史青用膳，时不时提醒她用些饮子。

史青道：“我晓得，不要你说。”

见史青吃的差不多，趁着史青漱口净手的功夫，秦渊道：“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逃吗？”

史青果然抬头看他。

秦渊揉揉史青脑袋。她看着万事不入心，实则鬼精灵，想留她说会儿话，可不是件轻巧事。

“你应当知晓，齐国临海，渔盐兴盛。传闻，海外有仙山，燕赵齐鲁的异人侠士多有慕名前去，套船出海。”

“仙山没找到，荒无人烟的小岛却找到不少。岛上人少，物产又丰饶，若占岛为主，驾船往来海陆之间，极为方便，俨然是无冕之王。”

“前些天，齐国节节败退，我军陈兵临淄城外，临淄城内溃不成军。田临早有准备，带上后妃和子嗣，弃城登船，预备逃往小岛休养生息，观望陆上这些旧国王族与我相斗，待到时机合适，再回到陆地，重新逐鹿中原。临海的齐国是他的故土，他要再回来或是暗中在齐国经营势力，是件极容易的事。不巧这件事被瑶台那群旧贵族知道，竟迫不及待地要逃出去效仿田临。”

史青听得入神，“不大可能吧？论逃亡海外，田临可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瑶台那些人，也不是头一次知道还能出海。”

秦渊笑笑，目带赞赏，“这自然又要从田临说起。据说，田临出海，泛舟不到一日，便毫无预兆地跳入苍茫大海中，惊涛拍浪，险象丛生。若非青羽相助，田临只怕已经葬身鱼腹。但田临被救上来后，竟然痴痴地望着海天交接处，说看到了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的影子，其上琼楼玉宇、仙气环绕、仙人飞天，有罄音遥遥传来，要封登山者为人间帝皇，百年后羽化登仙。语罢，田临竟又跳入海中。他这次跳海，旧伤崩裂，血染大海，引来巨齿大鱼，虽被青羽拼尽全力救了回来，但他一条胳膊却被大鱼啃噬。燕妃做主，命船队回航。如今，田临一行人正在齐国境内逃窜，朝不保夕。近日，天下又掀起一股探寻三座海外仙山的热潮。”

史青问：“田临没有再出海？”

秦渊哂笑：“他一到海上就要跳海，不知中了哪门子邪。想必他自个也怕了，哪怕在陆上有追兵追捕，也不敢贸然出海。许是跳海时燕妃陪在田临身边，现在田临一刻也离不开燕妃，连王后都不能与燕妃相争。”

史青说：“那我倒觉得田临的话做不得真。如果真有仙山，他自己为何不去，竟然还将消息都透露出来。仙山的事短短几天传遍天下，还传进瑶台，其中一定有田临的推动。”

秦渊饶有兴致，“那你说说，田临大费周章传出消息，又是为了什么？”

史青往窗外一瞥，瞧见高耸的瑶台，笑道：“我猜要么那海上有不为人知的危险，要么田临跳海另有隐情。青羽一辈子都在山里长大，而田临从小就熟识水性，他跳海竟然要青羽拼死搭救，这不是弄反了吗？但不管怎样，田临都只能待在陆地上。你也说过，他在陆上远不如在海外安全。所以，他想让瑶台里关押的旧国贵族跑出来，分散你的注意力，让你的追兵兵分几路，顾不上只针对他一个人。但你也放了水，让瑶台里的人有惊无险地出来，好整治他们。”

“聪明，”秦渊没想到史青片刻功夫就猜出个大概，笑意不达眼底，“你可知那地道通往何处？那群蠢货竟将地道挖到宗庙中，抬头就是我先祖灵位。隳我宗庙，不啻于掘我祖坟。他们不仁，莫怪我不义。既然对我家宗庙念念不忘，就去地下陪我先祖好了。”

史青抿唇，不再言语，方才解谜的喜悦渐渐褪去。这么多人的生死，竟离史青这么近，史青本能地不喜。

但史青也知道，从瑶台里的人沦为亡国之人起，他们与秦渊便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秦渊下手不狠，就只能死在他们手下。

她眼睫扑闪，稳了稳心神，道：“我要回去了。还有许多事没做。”

秦渊长臂一伸，将史青揽进怀里，望着那似水明眸，亲上朝思暮想的人。

柔软、清甜，又带一丝凉意，秦渊禁不住索取更多，却被回过神的史青推开。

秦渊舔舔唇角，看着不远处拿手背擦拭嘴唇的史青，笑道：“和你给人的感觉一样。”

史青显然有些恼，瞪视一眼就转身离去。

秦渊道：“我知道你也许嫌我歹毒，我无可否认。我不需要你支持我，我只需要你明白，我不会对你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