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聪白发人送黑发人,背一下子都显得佝偻了起来。
管家站在他面前等他吩咐。
“......二少爷毕竟是在外头没的,就是做样子官府也还得查,尸体便先停在后院,找个先生来挑个日子再下葬。家里最近不太安生,去城外寺院请大师来做场法事。”
他从头到尾没提到过五姨娘,好像他回来时没看到她同样被白布掩盖的身体,又好像此人轻贱地不值一提。
他没提,元娘同样没提。
管家不敢自作主张,出声问道:“五姨娘一样也停着吗?”
“哼,无子,又是自杀这种死法,我齐家是不要的,找个地方埋了吧。”
元娘敛下眼中的情绪,未做阻拦。
管家又问:“家里办丧事,可要去信叫大少爷回来?”
齐明聪冷哼一声:“大少爷京中公务繁忙,不必拿此事烦他,等葬了二少爷再去信知会他一声便是。”
齐管家年岁比齐明聪略大,看着两个少爷从小长到大,此次齐二出事,他的悲伤不比齐明聪少,此时一听老爷竟然不让大少爷回来参加亲弟弟的葬礼,一时有些踌躇。
“这...”
他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元娘。
元娘开口道:“老爷,大少爷和二少爷一母同胞,二少爷生前最是仰慕兄长,大少爷在家的时候也很是疼爱他,兄弟二人感情如此深厚,您如果不允许大少爷回来参加葬礼,怕是会伤了大少爷的心。”
管家附和:“是啊,大少爷京中公务虽忙,但家有白事,上峰应该也会理解的不是?”
齐明聪:“你懂得什么。”
元娘看他已经不悦,抿了下嘴唇,还是说:“夫人若是泉下有知,必定也不想看到二少爷遗憾离去吧。”
齐明聪闻言勃然大怒,“你倒管教起我来了?若是丧仪的事都忙完了,那便待在你的佛堂别出来了!”
元娘猛地抬头,满脸迷茫,像是不知道为何一下惹怒了齐明聪一样。
齐明聪已经甩袖离开,元娘便将目光投向齐管家。
齐管家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思及方才她替两位少爷说话,还是解释了一下:“老爷与先夫人感情甚笃,先夫人缠绵病榻时老爷也跟着茶饭不思,她仙逝之后,老爷为免伤心,便再不许别人提起先夫人......夫人您,是犯了忌讳呀!”
管家叹了口气也离开了,走前一瞥看到了元娘的一脸失落。
元娘站了一会儿,一把揉掉了脸上的失落。
在齐府五年,别的本事没学会,倒是学了些演戏的小伎俩。
“感情甚笃?”
她要是相信齐明聪的情深,怕是早死在这深宅大院里尸骨无存了。
先夫人的往事虽然是个忌讳,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什么打听不到的事。
光看齐二和齐明聪势同水火的关系就看得出来,先夫人的死另有说法。况且,她在先夫人去世没多久就进府当了继室,若是旁的她不知道也就算了,齐明聪是个深情种子,怕是只有先前的五姨娘六姨娘才会信。
念及五姨娘,元娘又垮下脸来。
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被四方院墙圈起来的天空。
好好女儿家,若是能挣脱这里对女子的束缚,多看看墙外广阔的天空,哪会落得如此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的下场。
叹只叹,此世间的凡女子,十之八九都见不到那广阔的天和地。
元娘折了一根树的枯枝,一路敲打着划过青砖石铺就的路,走回自己的佛堂。
月娘已经在等她了。
“急死我了,怎么被老爷叫去商议葬礼的事就被禁了足呢?姐姐你是不是又故意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了?”
元娘奇怪地看她一眼,总算是卸下人前的面具,露出一个自然的表情。
“奇了。”
她脱下外裳交给锦绣,只着中衣盘腿坐在了蒲团上。
“倒是你懂些我了。”
锦绣从供奉佛像的桌底拉出一只炭盆将外衣扔进去,端着盆作势要走,被元娘叫住。
“我禁足这段时间,你找人注意着点乱葬岗,多给些银钱,让人帮忙收拾了五姨娘的尸骨。不是什么好差事,我先谢谢锦绣姑娘愿意帮我。”
锦绣腾出手擦了一下眼泪,应了一声就走了。
月娘来回看看主仆二人,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元娘已经闭了眼在念经。
“姐姐,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元娘念完一段经文才睁眼说话。
“房中之事,可以延年益寿,亦可以杀人。譬之水火,知其用者可以养生,不知其用者立死。你买通怡翠楼的鸨母和姑娘助我杀齐二,虽然没留下证据让齐明聪抓住把柄,但他生性多疑,突然死了一个儿子必定生疑。”
月娘惊讶地看着她:“他是怀疑你了吗?”
元娘摇头:“应该还未怀疑我。”
“但齐明聪禁足我不只是因为我说错了话,齐二的尸体停着也不只是等着做法事...官府的结果出来之前咱们都不能轻举妄动。月娘,你回了院子便不要再过来了,凡事多加小心。”
她看着月娘的眼神满是坚毅。
“若是一切顺利,我们都会看到天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