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颅手术,这么大的事儿,我们能帮她拿主意吗?要不还是通知一下她的家属吧?”
赵康宜犹豫不决。
“她老家那边的人,早就不联系了,哪来的家属。”武知源双手抱胸,无奈地说,“我觉得,还是把你说的这些,直接告诉她,让她自己决定吧,她是成年人,对自己的真实病情有知情权。”
“可是……”赵康宜却有些疑虑,“万一她知道自己脑子里面长了个瘤子,别管它是良性恶性,普通人这心里多少都会发怵吧,本来可能还没什么事,知道了以后,别再吓出个什么好歹来。”
武知源却不这么认为:“你也把福嫂想得太脆弱了。”
赵康宜坚持反对:“我这才是普通人的想法,你以为都和你一样,有那么强的心理素质。”
两人的观点相左,一时间,僵持不下。
赵康宜知道自己说不过武知源,转头向杜衡求助:“杜医生,你接触过的病人多,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杜衡当然清楚,两个人的出发点都没有错,只是他深知武知源的个性,如果自己不率先与她站在一起,之后必定会是一场腥风血雨,自己实在吃不消,只得先不急着表态,默默考虑着如何利用语言的艺术,既表达了观点,又使得她欣然接受。
“其实,在很多欧美国家,医生基于只对病人本人负责的考量,视病人为病情的第一知情人,由病人本人来决定自己的治疗方案,有时候医生还会遵从病人的意愿,帮忙向家属隐瞒病情。”
杜衡边说,边观察着武知源的反应。
果然,她原本严肃的表情稍有放松。
杜衡故意停顿了一下,慢慢开始陈述后半段,真实的观点:“我们这边呢,因为牵涉到文化背景和家庭观念的差异,往往不会把病人看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因为背后还牵涉到家庭、亲友,这些更加广泛的情感支持。”
赵康宜听到这里,连连点头。
杜衡赶忙找补:“当然了,武医生说的完全没有问题,我们是不应该完全剥夺病人的知情权,但是,也不能像欧美那样,全都如实相告。”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武知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犀利地盯着他。
杜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组织好语言:“我觉得我们可以部分告知,部分保留。”
见两人面露疑惑,杜衡继续解释:“我们可以告诉福嫂,她的病因是脑膜瘤,是一种良性肿瘤,通过手术就可以切除,术后可能会有短暂的视力影响,但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病灶与视交叉和脑血管粘连严重、手术难度极高这些信息,我们可以等晚些时候,她做好心理准备了,再考虑要不要告诉她。”
显然,这个折中的做法得到了武知源和赵康宜的双重认可,三人随即达成共识。
很快,手术被提上日程。
按照三人之前的约定,杜衡有所保留地告知了福嫂有关手术的风险难度。
虽然众人再三劝慰,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开颅手术,并且主刀的医生,是周边五省最权威的专家,福嫂的内心依旧忐忑不安。
一天傍晚,武知源忙完诊所的事情后,过来陪她散步。
两人漫步在夕阳的余晖中,福嫂突然郑重地把武知源拉到花园一角的长椅上,说想趁没人的时候,与她好好聊聊天。
武知源预感到她可能想聊什么,但还是尽量表现得轻松:“好啊,你想要聊什么?”
福嫂踌躇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知道的,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对你做的所有决定,都是信任和支持的,包括对杜衡也是,我相信他们的医术,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很多事情也都说不好,就算是个再小的手术,也有可能发生意外。”
武知源刚想说话,福嫂摆摆手,继续说:“我是说,如果我运气不好,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希望你能帮我多关照有涵和有光他们姐弟俩。我知道,我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要求,怪自私的,但是你能体谅吧?我这个当妈的,什么时候都得为孩子们考虑。”
“好好的,别说这些丧气话。”
武知源轻声安慰。
“你放心吧,不会有万一的,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杜衡的判断嘛,他都说了,就是个小手术,你就把心放进肚子,好好想想,等出院了以后,怎么好好补偿有涵和有光他们俩吧,这俩人最近可没少为你操心。”
武知源扶过她的肩膀,好生劝慰。
两人相视一笑,沉默许久。
“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福嫂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你自己过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武知源低头不语。
福嫂看她没有反感,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你和杜衡都是好孩子,我看得出,你在他心里,分量重过一切。这年头,能有个知心人不容易的,你好好想想,别辜负了他。”
“行啦,我们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许久之后,武知源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