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不过是慢下脚步喘口气的功夫,他就眼睁睁看着那数字变成了52。
“……”
**
好不容易跑进了雷达的测距范围,曙光就在眼前,却要兜兜转转玩捉迷藏,换谁都要发点疯的。
何况顾西雨还有强迫症。
因为滥用试用痛觉处理药物,而在死前几年恶化得非常严重,他还以为身体与灵魂伪装成19岁,这古怪的毛病也会年轻化。
可惜看来并不会。
是了,那个叫0730的生子系统,确实只承诺过、会让自己准确抵达姜明九死之前的时点。
可它没保证过会把自己直接送到谁身边。
它的提示也没有说过绿色箭头就是姜明九。
所以他现在在哪?
超过了常识的现状怎么分析?
在没有根基、不和平的星际时代,固态空气的星球都出现了,人类人口有多少?能在多少颗星球生活?
大海捞针都够费劲了,再来一次,这一次,是不是11年都耗尽,自己都未必找得到姜明九?
他真的不在做梦吗?
也许这就是死前的幻想。
一路走来,不想去想也要一直想,正如同不想听的幻听也得一直听,顾西雨阻止不了脑子里爆发式的侵入思考。
随着悲观疲惫在溢出来,精疲力尽地停下来,会发现陌生的世界里自己不仅孤独,就连目标都很飘渺。
瞥一眼绿箭头,看到那增加到54的距离,盯得眼珠发烫,顾西雨仰头叹了口气。
白雾短短地凝结在头盔面罩里。19岁的顾西雨懦弱得不堪一击,哪怕一点虚无的支撑都会想要。
早知道就看一眼姜明九的穿越记录了。
他明明在拒绝0730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迟早会为此后悔了。
**
顾西雨会停下来的理由其实简单。
他累趴了。
20个小时不吃不喝地硬徒步,休息的方式是放慢脚步。
硬生生从雷达都测不到的200公里开外,拉到一个再跑个全马多一点就胜利的范围。
虽然对面也在动,但因为会乱跑有时候还得追,别说19岁、还没开始泡健身房的阿宅顾西雨了,就是他为了抱孕夫而锻炼健身的巅峰期走这么一遭,都要累趴。
何况这个星球确实如他所猜,是粉尘固体的构造,氧气含量很低,重力比他的星球稍重。
说人话就是,虽然行动更缓慢了,但也需要花更多力气了呢。
能坚持到现在纯靠毅力,以及得感谢新做的身体暂时没有排泄需求,没让现任小老顾总(大老顾总是顾春夜)多一份烦恼。
隔着防护服不知道自己出了多少汗、脸色如何,脑子早就宕机了,还以为自己在苦大仇深,可悲的强迫症只体现在了反复查看雷达上。
但凡看两眼自己的身体指标,他就会发现血氧低得都能立刻获得婴儿般睡眠了。
可是站着歇了一会,他还是又只看起雷达,手腕发抖。
所以到底有没有人能教一下这个老古董,雷达的影像是可以投进头盔的瞳仁位置的啊!
有的。
别急,雷达显示距离绿色箭头的终点还剩50公里。
闭了闭眼,睫毛上的汗眨滴滑落脸颊,顾西雨深呼吸了几下,感觉新迈出的一步脚在发麻。
都说了,哪怕一点虚无的支撑都可以命令他动起来。
现在还有比他和绿色箭头距离缩短更好的消息吗。
也有的。
别急,等他大概走个几分钟,停下来,再度确认雷达时,他就会震惊地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43。
而且笔直走的直线。
?
是他相向运动没学好,还是初中物理学不存在了?
什么人脚能在几分钟走完7公里?
“……”比起天真一点,幻想对方是想见自己,正开了个大运在撞过来,顾西雨怎么觉得对面是什么星际怪物的可能性更高呢。
反正不论他怎么想,距离的骤然缩短已经不可逆了。
明显就是定位到了他,每隔一分钟看一次距离,顾西雨走得是快是慢根本不重要,那个数字就是在很无情地跌落。
42,41,39,37,34,30……
怎么还带加速的?
当那数字来到20,嗯,能见度太低,什么都看不见。
来到10,好,固体传声厉害,已经能听见破开空气的沙沙声了。见鬼了,这里的空气是沙子吗?
而当彻底挪不动脚,生怕自己动一下就影响了那绿箭头飙车的动力,顾西雨在数字来到2的时候,第一次在灰蒙世界看见黑影。
然后转瞬间,就看到一个穿着防护服、看不清脸的人飞到自己面前。
“……”
星际世界的人类都会飞了吗?
**
幸好,星际世界的人类应该还不会飞。
互相发现彼此,来人落地,把什么东西收到背后,顾西雨因为俯视,可以一览无余,大概能猜出那是个推进器。
但他猜不出来面前翻装备包的人是谁。
因为对方太矮了。
160出头,和顾春夜差不多,穿的防护服很老旧也很厚,是不亮眼的土黄色,有缝补痕迹,不体现性别。
偏偏头盔似乎做了什么设置,银白的镜面完美挡住脸。哪怕露个嘴也好啊,顾西雨很熟悉某张脸的每个角落。
没发育完全的16岁当然也可能矮一点。但即使是小时候营养不良的姜顾,长大定型后189,在16岁的时候也快接近180了。
基因和生长应该不分哪个世界都有规律吧?
顾西雨在19岁的时候身高已经定型在186了。
不是说眼前这个小不点如果真的16岁,窜不到1米9的意思,顾西雨思考的是之后该怎么补才能让他窜高点。
以及……该怎么说服自己,眼前的人大概率不是姜明九。
疲劳的尽头是莫大的虚无。
顾西雨还以为自己早在无数次坐船逛台风,以及止痛药数不清的失败里虚无惯了。原来还不够。
毫无沟通,完全沉浸在失望和绝望的前兆里,见对方往旁边的地上砸下一个球,他面对这个球突然膨胀成一个帐篷气囊,还是算得上宽敞的透明两居室,没什么表情变化。
淡定得仿佛没在久违心情过山车,被对方试探着拉住手腕,往那个气囊大概是入口的地方带时,他也没抵抗。
对于第一个房间有鼓风,是置换氧气空气和粉尘空气的空间,没有土包子地惊讶疑惑;而被带入第二个房间,即使对方上手摘自己头盔,则更不会阻拦和抗拒。
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是来到了安全屋,想的是摘就摘,死就死,他反手也摸上对方的头盔。
为对方够自己脖子很勉强,手伸直之外还得垫脚,是最烂俗投怀送抱都不会做的姿势,而嘲弄地哼笑一声,顾西雨没有配合着弯点腰。
因为了解自己的防护服,所以找接口没花什么时间,他甚至比对方更快一步摘掉那该死的蒙面头盔。
头盔之下是一张稚嫩的脸,没什么婴儿肥,是个男孩。
一头非常短、接近寸头的黑发湿漉漉,大汗淋漓沁得嘴唇都发白,眼珠没有很黑,眼角下垂,眼皮上没有痣,哪只眼睛都没有。
盯着他,顾西雨顿了很久,才弯下腰。这会知道要配合对方,替自己摘掉头盔了,他其实更想先把狂跳的心脏挖出去。
露出同样汗淋淋的脑袋,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最终在对视里化作边生的恶胆,让他冒昧地扒开了眼前少年的高领里衣。
冒号一样的两个黑点列在脖子上,熟悉的位置。
而眼前的人居然也就顺从地随他掀衣领,眼里的疏远和尴尬很熟悉,忙着替他解开衣服散热的手法却比记忆生疏。
顾西雨:“……”
不耍他又何尝不是一种耍他。
挑起眉毛,却又扭曲地皱起,顾西雨眼睛慢慢弯起来,帐篷气囊里的打灯不算亮,让他的眼珠很黑。
是因为身体年轻天真了吗,没想到他死后笑的次数,居然会比他死前五六年加起来都笑得多。
27年不见。
真是好久不见。
姜明九,我非常……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