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物,辞穆在沙滩上趴了许久,直到痛楚被时间磨成沉闷的、持续的钝痛,他才敢尝试着动一下。
他用手肘撑地,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将上半身推起。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他咬着牙,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终于勉强地坐直了身体,但依旧不敢让臀部完全承重,只能用双臂在身后支撑着,姿势狼狈又僵硬。
尾骨真的摔裂了吗?
他看不到身后的情况,只能转而检查自己身体的其他部分。他记得鬼族的力量与身体状况息息相关,而瘢痕就是最直观的体现。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痛,伸出颤抖的手,撩起被海水浸得沉重不堪的裤腿。
湿冷的布料贴着皮肤被一点点卷上去,露出了他小腿上的皮肤。辞穆的目光落上去。
紫红色瘢痕此刻竟像是被清水反复冲刷过一般,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如同樱花瓣般的粉色印记,蜿蜒地附着在皮肤上,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有种脆弱的美感。
怎么会这样?
辞穆清楚地记得,就在昨天,这些瘢痕还是紫色,它们是他力量的储存器,是他身为鬼子的证明。如此剧烈的变化,只有一种可能。
空间盒瞬间的传送消耗了难以想象的能量,而这些能量,显然都是从他的身体,从这些瘢痕里抽走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几乎消失的瘢痕,很无奈,至少他无法再使用自己的觉醒能力了。
而且,他突然就这么消失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和那个精明干练、为他扛起一切的好友把工作交接完。还有苗苗,他没来得及和他嘱咐几句。
他可以想象,当他们发现自己人间蒸发后,会是怎样的惊慌失措。辞穆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长长地叹了口气,气息里满是愧疚与懊恼。那两个人,恐怕要被他这个不告而别的家伙气死了吧。
他刚坐稳,九艉毫不客气地顺着辞穆的腿往上爬,最后整个身子都赖进了辞穆的怀里。人鱼的被太阳晒得热呼呼,紧紧贴着辞穆,辞穆因为疼痛而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伸手环住他,以防他掉下去。
九艉在他怀里安分地待着,仰起小脸,红眸专注地凝视着辞穆。看到辞穆紧皱的眉头和苍白的嘴唇,爪伸了过去捏了捏辞穆的脸颊,他的视线顺着辞穆的身体滑下,落在他小腿上那些几乎褪尽颜色的瘢痕上。那原本是浓郁的、充满力量的紫红色,现在却只剩下樱花瓣一样的粉。
九艉的喉咙里滚了滚,眼神里闪过心虚。他想起来了,之前肚子饿的时候,他就是趴在这里,不知轻重地吸吮着这些好吃的印记。应该是被自己吸过头了吧。他有些不安地晃了晃尾巴尖,发出了两声讨好似的“啾啾”声。
九艉只好夹着嗓子叫:“吃。”
辞以为他又是嘴馋了,忍着尾椎传来的钝痛,侧过身子,伸手去翻旁边一片狼藉的行李箱。
“想吃哪个?”他指着里面被海水泡得乱七八糟的零食,声音因疼痛而有些沙哑,“饼干还是薯片?糖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九艉皱了皱眉,从辞穆怀里滑了下去,用一个字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鱼。”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海爬去。辞穆想伸手拉住他,但他很难起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二宝,别乱跑!”他的挽留声被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淹没。九艉灵活地滑入水中,红色的尾鳍在浪花里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辞穆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太久。海浪翻涌间,鲜艳的红色重新闯入他的视野,是九艉回来了。
那是一条巨大的、银鳞闪闪的海鱼,体长足有两米,被九艉用一种与他娇小身形完全不符的蛮力拖拽着。鱼尾还在绝望地拍打着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而九艉用爪子死死扣住鱼鳃,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深长的拖痕,毫不费力地将这个比他自己大了近三倍的猎物拖到了辞穆面前。
“砰”的一声,大鱼被丢在沙地上,剧烈地扑腾起来,辞穆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品种的鱼,他忍着痛,调整了一下坐姿,问:“二宝,你……你打算怎么吃?”
“吃啊。”九艉的回答言简意赅。他来到鱼头边,蹼爪毫不犹豫地刺入鱼头最柔软的部分,用力一划,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鱼头竟被他硬生生剖开。熟练地将里面的脑髓和肚肠掏出来,随手丢在一旁,引来几只海鸟的觊觎。然后,他用爪尖沿着鱼的脊骨划下,轻松削下一大片厚实、鲜嫩、还带着血丝的鱼肉,递到辞穆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