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穆走到岸边的一块平坦岩石坐下，拉过随身携带的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袋密封的牛肉干和几块压缩饼干，这是他从现世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口粮。

就在他撕开包装袋时，平静的海面下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透明的粉影。

“珠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辞穆眉眼弯弯，对着水面招了招手。

原本与海水融为一体的珠珠慢慢浮出水面，那透明的质感在靠近辞穆的一瞬间，像是被注入了颜料一般，迅速变成了娇嫩欲滴的粉红色。它那像水母般柔软无骨的身体轻飘飘地攀上岩石，粉色的伞盖也看不出脸在哪，却把伞盖凑到了辞穆的手边。

辞穆掰下一小块饼干，温柔地递到珠珠嘴边。珠珠如果冻般触感的身体蹭了蹭辞穆的手腕，它没有牙齿，只是凑上来轻轻吮吸着，然后裹着饼干消失在水中。

辞穆躺在岩石上，半眯着眼睛晒太阳。海风咸腥，裹着暖意往身上扑。他难得这么松快，四肢摊开，像条搁浅的咸鱼。尾巴骨那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酸，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钝钝的、磨人的胀痛，从脊椎末端一路往上窜。他换了个姿势侧躺，把重心挪开一点，疼痛就减轻了些。

日头正好，晒得人骨头都软了。他闭着眼，听海浪一下一下拍岸，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这种时刻太少了，少到他几乎忘了什么都不用操心是什么滋味。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低沉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辞穆睁开眼。

远处的海面不对劲，海水在隆起，不是浪涌，是从下往上顶，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海底朝岸边推进。水面鼓起一个弧形的包，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带着隆隆的闷响，海水被挤得往两侧翻涌。

辞穆撑着岩石坐起来，眼睛盯着那片异动的海域。一道红影先一步窜了出来，九艉从水下弹射而起，红色的鱼尾在空中甩出一串水珠，落在辞穆面前的浅水区。他没有往岸上凑，而是横在辞穆和那片隆起的海水之间，脊背绷得笔直，耳鳍完全张开，喉咙里发出短促的警告音。

红眸死死锁着水面。辞穆看了一眼九艉的反应，不是恐惧是戒备。说明来的东西不算太危险，但九艉不认识。

隆起的海水越来越近，到了离岸三四十米的地方，水终于兜不住了，哗啦啦往下泄。

一个脑袋露了出来。非常大且圆钝的部首有磨盘那么宽，鳞片是深褐色的，上面覆着一层水藻和细碎的贝壳，看起来脏兮兮的。两只竖瞳眯成了缝，不是凶狠，是……在努力对焦。

巨大的脑袋左右晃了晃，张嘴吐出一截粗壮的信子，嗓音瓮声瓮气的：“阿岛？阿岛——”

辞穆愣了一下。

“明明来看你啦！”那条巨蟒慢吞吞地往浅水区挪，身躯太长，拖在后面的部分还在海里，光是露出水面的就有十几米，粗得跟小船似的。

它游近了些，眯着那双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对着辞穆的方向使劲辨认了半天。然后它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你怎么不是阿岛？”

辞穆：“……”

九艉也回头看了辞穆一眼，耳鳍收了半边，警惕降了一档，但还是挡在前面没让开。

辞穆拍了拍九艉的尾巴，示意没事，然后冲那条巨蟒扬了扬声：“你找阿岛？他在岛上，被他那窝崽子缠着脱不开身呢。”

巨蟒的竖瞳猛地睁圆了，脑袋往前探了一大截，带起的水浪扑上岸差点把九艉拍翻。“崽子？！阿岛的崽子破壳了？！”

“事情就是这样。”阿岛盘在树荫底下，尾巴圈了一圈又一圈，把自己窝成一个小山包，脑袋搁在最上面，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明明说。

几条小蟒正顺着阿岛的身体往上爬，有的咬着他尾巴尖玩，有的钻进他鳞片的缝隙里躲猫猫。阿岛时不时抖一下身子把它们甩下来，甩下来它们又爬上去，乐此不疲。

“当初答应你的，破壳送你一只。”阿岛打了个哈欠，“不过现在情况变了，你要是想多带几只走，我没意见。”明明歪着磨盘大的脑袋，凑近了看阿岛脸上的表情。虽然看不太清，但他认识阿岛太久了，光听语气就知道这里头有事。

“等等。”明明的声音瓮瓮的，带着点狐疑，“我当时跟你要一只，拿了多少东西换的你忘了？三窝深海珊瑚卵，两块暖玉石，还有我攒了多年的那批肉干——你当时还嫌少，非让我再搭一块领地的通行权。”

阿岛的竖瞳飘向别处。

“现在倒好，大方得我都不认识你了。”明明把脑袋搁到地上，下巴磕着泥土，“阿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岛沉默了两秒。

一条小蟒从他头顶滑下来，啪叽掉在地上，翻了个肚皮，又扭着爬回去。阿岛低头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蟒的鼻腔里喷出来，吹得地上的落叶翻了好几个跟头。

“我本来的打算是隔个几百年养一只。”阿岛说，“慢慢来，一只一只地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