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穆没接这话。鬼族的孩子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但他在现世待了太久，身上沾的东西多，气质早就跟密林里的兄弟姐妹们不同了。

“密林的位置我知道，”明明说着，拿尾巴尖在沙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形，“从这儿往东走，过了珊瑚断崖，再往北，有一片常年起雾的海域。”

他画完，自己看了看，又补了一笔，把某个弯给修正了。

“不过我劝你别从海面走。”明明抬起头，难得正经了一回，“迷雾之海的雾不是普通的雾，那是鬼母的眼睛。你要是她的崽，她应该能认出你。但你要是带着别的东西进去——”

他的视线落到辞穆怀里的九艉身上。九艉刚才跟阿岛吵完架，这会儿还窝在辞穆臂弯里生闷气，耳鳍一会儿竖一会儿塌，听见有人看他，才转过脸来，冲明啾了一声。

明明盯着九艉看了两秒，又看辞穆。

他扭头去问阿岛：“人鱼带进去没事吧？”

阿岛懒洋洋地把尾巴换了个方向盘，身上的小蟒们跟着滚了一圈：“鬼母不挑食，什么都收。问题是他自己能不能扛住那片雾。迷雾之海的雾气会压魂魄，弱的进去，迷路倒也罢了，要是不小心死了——”

他没说完，竖瞳扫了九艉一眼，眼神很明确。

一米都没到的小崽子呢。

辞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九艉。九艉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天光，完全不在意他们在讨论什么，只是因为辞穆看他，就跟着歪了歪脑袋。

辞穆说：“我们得一块儿回去。”

阿岛没评价这句话。

明明倒是咧了咧嘴，露出笑：“既然是这样，我友情送你们一段路吧。”

他说完，重新把三条小蟒叼起来，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到了雾边上你就停下，别硬闯。鬼母要是想见你，雾会自己散开一条路。”

明明张开嘴。那不是一张嘴，更像一个通往深渊的洞窟，暗红色的口腔内壁看不到尽头，两排利齿森然如剑戟。“呜，进来吧。”他瓮声瓮气地发出邀请。辞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怀里抱着的九艉被他勒得更紧。

九艉也不安地扭动起来，细小的蹼爪死死抓着辞穆的衣襟，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啾啾”声，耳鳍都竖直了。

钻进一条巨蟒的嘴里？

这听起来跟送死没什么两样。那三条小蟒倒是驾轻就熟，哧溜一下就顺着明明的下巴爬了进去，转眼消失在黑暗里。

“磨蹭什么。”明明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声音闷闷地响起来，带着点被质疑的恼火，“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巨大的脑袋又往前凑了凑，竖瞳里映出辞穆和九艉两个小小的身影。

“我一顿要吃半头海牛，你？还有你怀里那个小不点？”他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俩加起来，都不够我塞牙缝的，硌得慌。”

辞穆没说话，他看向一旁盘着的阿岛。阿岛眼皮都没抬，尾巴尖懒洋洋地在沙地里点了点，算是给了个保证。

辞穆这才深吸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九艉的背。他抱着九艉，一步步走向那深渊般的巨口。越是走近，属于巨兽的腥甜气息就越浓。

他试探着将一只脚踏过那排白森森的牙齿。脚下传来的不是湿滑的触感，而是一种坚实干燥的地面感。辞穆一愣，整个人都跨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口腔，而是一片广阔的灰蒙蒙的地界，脚下是龟裂的灰色土地，远处的天空也是一片混沌的铅灰色，没有太阳，却有种均匀的、无处不在的微光。

三条小蟒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打滚嬉戏。辞穆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身后便传来“咔哒”一声巨响，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不，不是黑暗。

仅一瞬间的漆黑过后，这片空间又恢复了那种灰蒙蒙的亮光。只是身后的“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同样混沌的灰色雾墙。九艉明显被吓到了，双臂紧紧搂着辞穆的脖子，他是不可能会和辞穆分开的。

“别怕。”辞穆低声安抚他，手掌轻轻抚摸着他背上顺滑的鳞片。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震动，他们似乎正在快速移动。

脚下的地面轻微震动着，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是躺在一头温顺巨兽的肚皮上，随着它的呼吸而起伏。辞穆抱着九艉，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靠坐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平稳的震动忽然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打断。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斜，辞穆猝不及防，抱着九艉就往一侧滑去。他连忙用手撑住，才勉强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