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风还很凉,刮过操场角落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干枯的飒飒声。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在跑道另一头围着老师练习跳远,或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闲聊。
一歧日和远远就看见了月见。
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缘那截矮矮的水泥台阶上,膝盖并拢,双手随意地搭在膝头,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从背影看过去,她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安静,疏离,像一幅被放置在热闹背景中的静物画。
但日和已经和月见一起逃了不少课了。
她现在能分辨出月见那种“正在放空”和“正在走神”之间微妙的差别。放空的时候,月见的眼神是散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什么也映不出来。走神的时候,她的目光会有焦点,会落在某个具体的、远处的东西上——虽然那东西可能是一棵快要掉光叶子的树,也可能是什么普通人都看不见的存在。
此刻,月见的视线落在操场尽头那根孤零零的旗杆顶上,动也不动。
日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在月见旁边坐下,没有直接开口,只是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让那股“我和你是同一国的”的气息自然弥散开来。
过了十几秒,她才用那种闲聊般的、不太用力的语气开口:“雾岛同学,你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
月见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被微风扰动的蝶翼。她缓缓转过头,深褐色的眼眸从旗杆顶端移开,落在日和脸上。
“……有吗?”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发闷的尾音。
“嗯。”日和点头,“刚才上课的时候你就在走神了。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你盯着窗外看了好久。”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话可能看不出来,但现在……”她弯了弯嘴角,“我们可是稳定的逃课搭子了,对吧?”
“稳定”这个词似乎让月见微微怔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含义,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个说法。
日和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如果月见不想说,她也不会追问。这是她们一起逃课这段时间养成的默契——月见想说话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果然,过了一会儿,月见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zero说,他不想要御守了。”
“zero”……日和在心里快速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她记得,那是月见提到过的两个高年级朋友之一。另一个叫“hiro”。月见提起他们的时候总是很简短,像在说两件无关紧要的背景摆设,但日和能感觉到,那两个人对月见而言确实存在,而且位置很明确——一个说话时的语气,一个提起的频率,都藏不住。
“他说,他的御守已经多得放不下了。”月见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困惑,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
日和卡了一下。
多的放不下了。日和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枚御守——深蓝色布料,针脚细密整齐,造型简单却透着一股质朴的手工感。她当时就觉得,这不像批量买来的东西。后来和月见一起逃课的过程中,她也零零散散地听月见偶尔提过“做了新的”、“上次那个不太满意”、“这次换了一种线”之类的话,才知道那些御守都是月见自己做的。
但“多到放不下”……
日和努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假如每个月都送一枚御守,一年就是十二枚。如果是从初中开始,那到现在至少有三四年了……算下来大概有几十枚?如果再加上小学时候就开始送的话……
她默默在心里数了数,然后果断放弃了计算。这数字已经超出了她正常的理解范围。
“那个……雾岛同学,”日和斟酌着措辞,“你送他御守,是因为神社出身的习惯吗?”
月见偏过头想了想,回答:“……嗯。小时候,大家说送护身符可以交到朋友。”
“大家”是谁,日和没问。和月见相处久了,她已经学会了放弃对一些细节的追究。“所以你后来就一直送?”
“嗯。”
“每年都送?”
“嗯。有时候做多了,也会顺手多给几个。”月见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日和沉默了。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合理的怀疑:对方说“放不下了”的时候,大概是真的已经多到需要专门找一个箱子来装的程度了。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满抽屉的御守,琳琅满目,大概什么材质什么颜色都有,整齐地码放着,像某种偏执的收藏。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月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日和想了想,决定先暂时把这个话题放在一边——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信息——转而聊起自己最近也在想的一件事:“其实……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