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想了想："……可能是，习惯了。"

日和沉默地理解了一下这个回答。习惯了专注，习惯了精准，习惯了一个人安静地做那些需要耐心的事——这大概也是她平时独来独往的那一面的一部分。她没再问，低头继续和自己的刻刀搏斗。

但搏斗的结果不太理想。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日和的手腕因为用力角度不对而微微一偏，刻刀的尖端擦过她左手食指的侧面，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在浅色的木片上洇开一小滴暗红。

"嘶……"日和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来。

月见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日和那正在渗血的指腹上，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呼或慌张，只是放下手中的半成品，自然地伸过手来："给我看看。"

日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月见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住她的指尖，力道很轻。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低垂着，像在专注地观察什么。然后，她空着的那只手翻过桌面，从自己那堆材料里拿起一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水性笔。她在日和的手指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日和不确定那能不能叫"图案"，只有两三笔弧度，像某种简化的符号。

符文的墨迹没有留下颜色，但有极其微弱的热度从月见指尖传来，像一滴温水落在皮肤上。那道划破的口子边缘，原本还在渗出的血珠停滞了，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极快地凝住、干燥，连带着伤口都变得不那么红了。

"好了。"月见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丝线，"今晚洗澡前记得贴个创可贴。"

日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道划痕还在，但没有再渗血，边缘看起来已经不疼了。她愣了几秒，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往月见那边的桌面看了一眼。

那个绳结挂件——月见已经做好了。

深蓝色的丝线编织成主体结构，中心嵌着那颗乳白色的珠子，周围细密地缠绕着几根银灰色的丝线，在光线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柔和光泽。整个挂件只有拇指大小，但结构看着异常精致，线条流畅得像是一件成品店铺里会卖的东西。

“那个挂件，”日和忍不住问，“你是打算送给谁的？”

月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挂件，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片刻后，她回答：“送给zero吧。”

日和愣了一瞬。“……因为是第一个成品，所以有特殊意义？”她试探着问。她其实想说“因为对方是特别重要的人，所以想把第一个成品送给他”来着，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太直白了，只好换了个说法。

月见摇了摇头：“因为这个没做好。有瑕疵。”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做都做了，不如送出去，反正功能还是没问题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zero不会介意这种细节的。”

日和努力绷住笑。她不敢问那位zero学长在月见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定位——废品回收站吗？特意把有瑕疵的成品送给对方，还理直气壮地说“反正功能没问题”。这种逻辑，大概也只有月见能说得这么坦然了。

日和清了清嗓子，转了个话题，"那个……这个挂件，我可以要吗？"

月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瑕疵品哦。"

"我知道啊，但我觉得很好看。"日和说着，伸手指了指挂件中心那颗乳白色的珠子，"而且这个材质摸起来很舒服，颜色也好看。瑕疵的地方——"她努力凑近看了看那个据说"多绕了一圈"的结扣，"你不说我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如果你不要了，不如给我吧？"

月见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快速权衡什么。然后她把挂件拿起来，重新打量了一下，又放回桌面上，推向日和的方向："那给你。"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的设计细节，"这里有一个受伤触发的阵法。可以抵御一些小的伤害，或者加速伤口愈合。"

她说着，目光扫过日和桌面那些木片和刻刀，最后落在那块被木蜡油浸染的、还沾着一点刚才血迹的木片上："你用完这些……大概够用到做完这个神社了。"

日和低头看着那个被推到她面前的挂件，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些散乱的木料和工具。被划破的手指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条细浅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刚才出过血。月见那句话里没有多余的关切——没有"你要小心啊"、"别太累了"之类的话——但那种"我已经把你能遇到的风险考虑进去了"的态度，却比任何叮咛都更让人安心。

她拿起那枚小小的挂件，手指摩挲过冰凉的珠子表面，想起一些事。

最初收到月见送的御守时，她还不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后来才知道，她身上这个，是延缓灵魂与身体脱节的速度的。而月见送给那两位学长的，据说已经多到放不下了。她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大概是因为认识得久、送得多。但此刻，看着手里这个被定义为"瑕疵品"的挂件，一种新的困惑悄悄浮上来。

月见做的东西大多有功能，那送给那两位学长的护身符和饰品……既然月见会准备"受伤触发"的阵法，那证明她认为对方确实有受伤的可能。

日和的大脑不自觉地开始运转。高年级学长，据小山说过曾经帮月见打过群架，那大概就是那种会跟人发生肢体冲突的类型？如果经常受伤的话，月见一直送护身符倒也合理——可那样的话，也太多了吧？多到放不下，那得是受了多少次伤？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个模糊的画面：两个穿着学生制服的男生，骑着改装过的摩托车，后座绑着金属球棒，在深夜的街头驰骋……知道月见的朋友是她们同校的学长，她努力把画面调回校园场景，但"经常受伤需要大量护身符"这个设定还是让"暴走族"三个字顽强地盘踞在脑海里。

日和立刻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删掉了。不行。恶意揣测别人混黑是不对的。何况月见的朋友能是那种人吗？虽然月见的朋友好像确实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她想起夜斗满大街贴小广告的样子——但那两个学长听起来……至少月见提到他们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应该没有太出格。

那如果不是因为打架受伤的话……

日和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的指尖，又看了看桌上那块她折腾了一下午才刚刻出大致轮廓的木片，忽然释然了。

搞不好那两位学长只是特别爱做饭所以很容易切到手呢？光是切菜划伤手指就能攒出一抽屉护身符，这个解释简直合情合理。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答案，并且决定不深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