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如果被诸伏景光看到,大概会立刻进入戒备状态。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极淡的、冰冷的、介于“被挑衅”和“被惹毛”之间的表情,像猫科动物瞳孔收缩的瞬间。她不是在伤心,她是在生气。不是那种摔东西的生气,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危险的生气。
她把双手插进防风外套的口袋里,最后看了一眼这条焦黑的走廊。
正午的阳光从那扇被炸毁的窗户里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把她站过的地方照得极其明亮。
下一瞬,那里空无一人。
·
之后的一连几天,早稻田大学户山校区的几个固定妖怪窝点,气氛都不太好。
图书馆三楼的茶碗精在搬书的时候摔了两个杯子——不是故意的,是心不在焉。衣蛸把一套平安时代的袿袴复原图折错了一个褶子,白粉前居然没有趁机讽刺她,而是默默帮她重新折了一遍。
因为雾岛月见心情不好。
她没有发脾气,没有冷着脸,没有对任何妖怪说过一句重话。她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写她的论文大纲。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和平常一模一样,甚至还会在路过银杏树的时候跟树上的小妖点一下头。
但她不高兴。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气场。像晴朗的天空中悬着一层灰蒙蒙的薄云,没有下雨,没有打雷,但所有长了眼睛的妖怪都知道那不是好天气。
妖怪们私下讨论了好几轮,没有结论。茶碗精说她从上周某个晚上回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狸猫小妖说她那天晚上出门前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袖子上有□□的气味。衣蛸说她最近深夜里没有在写论文,而是坐在窗台上看月亮,看了整整两个晚上。
到了第三天下午,妖怪们终于坐不住了。
月见正从文学院的大楼出来,沿着银杏步道往校门口走。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傍晚五点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刚亮,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一个暖黄色的光圈。
步道尽头的拐角处,一群小妖怪缩在银杏树后面推推搡搡。
“你去。”
“我不去,上次月见大人不高兴的时候我靠近她,她看了我一眼,我做了一个星期噩梦。”
“那是因为你上次想偷她护身符上的红线!”
“那不是想偷,我就是想闻闻——”
“别吵了!你,就你,你是新来的,她对你印象还好。”
被推出来的是一只小狐狸。不算是完整的狐妖,大概是刚开了灵智不久的那种,体长不到一尺,一身橘红色的皮毛在路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它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那群缩在树后的怂包前辈们,然后深吸一口气,从银杏树后面跑了出来。
它小跑着穿过人行道,追上了月见的脚步,然后——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四肢一软,直接躺倒在了地砖上。
月见停下脚步,低头看它。
小狐狸翻过肚皮,四条腿蜷在胸前,歪着脑袋从下往上看着她,橘红色的尾巴在落叶堆里扫了两下。
“月见小姐,”它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小动物特有的怯意和讨好,“您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月见沉默了片刻。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深绿色的连帽衫染成了一种偏黄的灰绿色。银杏叶从她肩头滑落,落在地上,落在小狐狸摊开的尾巴旁边。
然后她蹲下来。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挠了一下小狐狸的下巴。小狐狸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尾巴无意识地在地砖上拍了两下。
“你们帮不上忙,”月见说。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敷衍,也没有迁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小狐狸睁开眼睛看着她。它的瞳孔在路灯下是琥珀色的,里面倒映着月见的脸——黑发褐瞳,眼底深处有极淡的金色光点,像被埋在深水下的星星。
“是很麻烦的事情吗?”小狐狸问。
“嗯。”
“比衣蛸大人和白粉前大人吵架还麻烦?”
“麻烦一百倍。”
小狐狸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想象“比衣蛸和白粉前吵架麻烦一百倍”是什么概念。它没想象出来,但它感受到了月见指尖的温度——凉的,比十一月的晚风凉。
它翻过身,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了蹭月见的运动鞋。
“那,”它说,“那您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们,我们不帮忙,就在旁边蹲着。”
月见低头看着这只连完整人话都还不太会说的小狐妖,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气笑,是真的笑了——极淡的,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眼底的金色光点微微亮了一下。
“好,”她说。
她站起身,把滑下来的帆布袋重新挂回肩上,继续沿着银杏步道往校门口走。小狐狸蹲在原地,歪着脑袋目送她走远。等她走出十几步之后,它才甩了甩尾巴,跑回了银杏树后面那群探头探脑的妖怪中间。
“怎么样怎么样?月见大人说什么?”
“她说我们帮不上忙。”
“就这?”
“她还挠我下巴了。”
“……”
“你那是被吓傻了吗?你这是什么表情?”
小狐狸没有回答,只是蹲坐在落叶堆里,望着月见的背影消失在暖黄色路灯的尽头。
它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