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止再次出现在漱玉斋外。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崭新的青玉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但诡异的是,药汁上方漂浮着几片鲜嫩的薄荷叶和一小朵洁白的茉莉花,碗边还放着一小碟晶莹剔透的冰糖。
“公子!新药熬好了!”谢观止的声音带着点邀功的兴奋。
窗开了一条缝,沈衔璧那张冷脸出现在后面,眼神带着明显的怀疑和未消的愠怒:“你又搞什么鬼?”
“嘿嘿,公子息怒!”谢观止献宝似的把托盘往前送了送,“在下知道之前的药味道不佳,特意改良!加入了薄荷、茉莉提香辟秽,还配了冰糖!您试试?保证不再难喝!” 他一边说,一边还讨好地晃了晃手里那包赤阳藤粉,“这个也准备好了!”
沈衔璧的目光在那碗“花里胡哨”的药汁和谢观止脸上那混合着讨好、期待和一丝紧张的笑容上来回扫视。他沉默着,似乎在评估这碗可疑的药汁和这个更加可疑的神医。
终于,他示意护卫将药端进去。
谢观止紧张地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当然,隔着十丈和窗缝,啥也看不清)。只听见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碗勺碰撞声,然后是……没有呕吐声?也没有怒斥声?
过了好一会儿,窗缝后传来沈衔璧依旧清冷、却似乎少了点冰渣子的声音:“……尚可入口。”
成了!
谢观止差点欢呼出声!他强压住激动,小心翼翼地问:“那……公子,赤阳藤粉……?”
“进来。”沈衔璧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极大的不情愿,“净手。焚香。更衣(指换干净外袍)。站屏风后。不许靠近三步之内。”
一连串的命令砸下来,谢观止却听得心花怒放!
净手焚香更衣?没问题!只要能靠近三步之内,让他沐浴斋戒三天都行!这可是破天荒的进展!洁癖壁垒,松动了!
他立刻被护卫“押送”去隔壁厢房,严格按照沈衔璧的要求,用加了香露的清水反复净手,再被熏得像个移动香炉,最后换上了一件护卫提供的、同样熏过香的干净外袍,才被允许进入漱玉斋精舍。
精舍内,素雅的屏风已经立好。沈衔璧坐在屏风后,只露出一个朦胧的、挺拔的侧影。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沉水香,盖过了药味。
谢观止的心脏砰砰直跳,小心翼翼地停在屏风三步之外。护卫将赤阳藤粉递给他。
“公子,请露出……患处。”谢观止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屏风后沉默片刻,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一只骨节分明、莹白如玉的手,从屏风边缘缓缓伸了出来,手肘内侧,那簇火焰状的暗红印记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谢观止屏住呼吸,用指尖捻起一点赤阳藤粉,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他隔着屏风,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粉末点涂在那印记之上。他的指尖离那温热的肌肤仅有寸许,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微微的紧绷和不易察觉的轻颤。
“力道……可好?”谢观止低声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嗯。”屏风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粉末接触皮肤,沈衔璧的身体似乎轻轻放松了一丝。那印记在赤阳藤粉的作用下,颜色似乎更鲜活了一点,隐隐散发出温煦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精舍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谢观止专注地涂抹着,心无旁骛,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下那一点需要他安抚的炽热。而屏风后的沈衔璧,闭着眼,感受着印记处传来的、陌生却舒适的暖流,以及屏风外那人小心翼翼的、带着关切的专注气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安心感,悄然包裹了他紧绷多年的神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大刻意压低却难掩急切的通报声:
“公子!老宅……沈辞管家到了!说有急事禀报!”
屏风后,沈衔璧的身体猛地一僵!刚刚放松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他迅速收回手臂,宽大的衣袖滑落,遮住了印记。
“让他去书房候着。”沈衔璧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是!”阿大领命而去。
谢观止还保持着涂抹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方才那片刻的宁静与靠近,如同泡沫般瞬间破碎。他看着屏风后那重新变得疏离紧绷的身影,心头疑云再起。
沈砚?老宅管家?急事?
还有沈衔璧这突如其来的防备……沈家老宅,到底藏着什么?那片暗蓝色的金属碎屑,那狰狞的旧鞭痕,沈衔璧这诡异的体质……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个神秘而沉重的“家”。
他默默地收回手,将赤阳藤粉包好。屏风后,沈衔璧已经起身,整理着衣袖,侧影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今日……到此为止。”沈衔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退下吧。”
“是,公子。”谢观止低声应道,看着沈衔璧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赤阳藤粉的微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心湖被投下了一颗名为关切的石子,涟漪扩散,却撞上了名为“沈家秘密”的冰冷礁石。
赤阳藤的暖意,似乎也驱不散那来自旧日阴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