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医务室门口停了一辆车,人一送上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天下起小雨,除了草香、花香、木香,还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土腥味。
池观堇打着伞,静静看着那车远去,心里想的,全是对齐雅的惋惜。
而齐雅的哥哥,此刻正蹲在墓碑前,他挂断电话,温热的、积攒已久的泪,终于可以落下。
“不知该说节哀,还是恭喜。”
齐祺未动,仍盯着齐雅的照片看。
“两种答案,林老师都说了。”
“真是抱歉。”林山止走过去,也献上一束花,“这束花就当作歉礼吧。”
“林老师这是不愿意原谅我了。”
“你所做之事与我无关,自然不需要求得我的原谅,况且,我也不完全认为你是错的。”
齐祺扭头看林山止,但林山止已经站起。
“我不是警察,既不会抓你,也不会检举你。”
齐祺很聪明,挑明话题:“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我知道的并不是全部。”
雨水如泪,密集地砸在伞面上,闷响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哀诉。
“小雅出事那天,也下了这样一场雨。”
林山止神态恭肃许多。
“她开朗乖巧,几乎什么事都不用我们操心,所以她提出独自一人去外省旅游时,家里人一致同意,却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远。”
“我看过行车记录仪,出事前,小雅正在打电话,她与那人似在吵架,一时气急了才误闯红灯。我查了,那个电话号是范子恒的,两人通话了一分五十七秒,就这一分五十七秒,要了我妹妹的命。”
“她本该快快乐乐地上学,毕业后找一份心仪的工作,或者就算想在家里待着也没事,我可以养着她。可她……可她就这么走了……”
“倘若不是在整理小雅房间时意外撞落那本笔记,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她的死,竟不是意外。”齐祺紧捏伞把的手颤抖不已,冰凉的哈气在面前凝聚,又散开,露出他遍布血丝的双眼,“范子恒,他强.奸了小雅。小雅对他那么好……他怎么……他怎么可以……”
林山止不免叹息。
缺爱者,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孤独旅人,极度渴望着一丝温暖又明亮的救赎,却又因长久未曾得到,而逐渐扭曲了对爱的认知与期待。
当有人带着善意走进他们的世界,给予他们梦寐以求的爱时,他们最初或许会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内心深处那被压抑已久的占有欲会如野草般疯长。
在他们扭曲的认知里,这份好不再是一种无私的馈赠,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索取。一旦你拒绝得不够干脆,他们会立刻产生把你据为己有的想法,处处干涉你的生活,哪怕这种束缚会让你感到痛苦和压抑。
“所以范子恒死有余辜。”
等了许久,林山止才再开口。
“但我更想知道,你与郑水游做了什么交易。”
对于林山止能查到郑水游这件事,齐祺一点都不意外。
“他助我杀范子恒,我帮他照顾儿子。”
“儿子?”
齐祺转身,面向林山止,瘦高的身子如雨中青竹,不染一尘。
“背贴鬼就是他儿子,郑兴,这二十年来,他一直靠吸食学生的体味延续生命。他视力不佳,嗅觉却十分灵敏,所以校长才会下发香囊,目的就是方便他挑选目标。”
不等林山止发问,齐祺继续解释道:“至于为什么会挑选贫困生,原因很简单,钱,钱是最容易堵住嘴的东西。纵然把孩子养废了,学校难逃其咎,可毕竟没有要了他们的命,多养几年,还是可以干活的。更何况,来学校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学生也会为学校开脱,慢慢地,也就不了了之了。”
林山止与齐祺不算熟,此刻看着他,却感觉陌生得可怕。
“周润生自诩慷慨,深藏功与名,大笔一挥,只开支票,家访一类的工作全部交由班主任完成。”齐祺话里,莫名其妙有种挑衅的味道,“贺老师今天应该是有的忙了。”
“确实忙。”林山止淡淡一笑,“范家没一个好东西,真正可怜的人,连死都死不掉呢。”
齐祺知道江研的事,眼里多了几分悲凉:“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我也只对范子恒一人下过手,你无需替楚和英担忧。”
“他自然不会出事,否则你也没命站在这里。”林山止语气冰冷。
“嗯,也是,林老师向来如此厉害,我很想知道,林老师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家访?”
“是上周日。”
齐祺眉毛挑起:“范子恒发疯那次?”
“对。”林山止回答得很随意,“你若是真担心他,大可直接带他去医务室,又何必来通知我们,还在门口等了那么久?”
“钱多多老师不是也在吗?”
“我可没说他无辜。”
齐祺满意地点头:“那,林老师要帮我们瞒下来吗?”
林山止果决道:“不可能。”
齐祺脸颊两侧的肌肉绷紧,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还以为我们是同一类人呢。”
林山止眉头渐紧。
“你不是也杀过人吗?”齐祺朝前走着。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惊雷。
雨顷刻大了。
“杀了……你的父母。”
林山止登时脊背生寒。
他不在乎手上是否沾有鲜血,也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正令他害怕的是齐祺知道这件事——他只同贺川行讲过。
“他跟你不同。”
贺川行的出现皆在两人意料之外。
“贺川儿……”林山止无意识地摇头,蹙起的眉头竟有些可爱,“你怎么……”
“我看你定位在这里,来接你。”
贺川行食指在伞柄上点了两下,林山止立刻收伞,冒着雨跑到他伞下。
齐祺不想看两人秀恩爱,大声问道:“有何不同?”
贺川行冷着脸:“你没资格跟他比。”
齐祺讽刺道:“他杀父母,我杀学生,的确是比不了。”
听了这话,贺川行的神色反而舒缓许多。
“如果他是你,会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可如果你是他,绝对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齐祺愣住了。
“林山止,走。”
贺川行握住那只揪着自己风衣带的冰凉的手,揣进兜里。
这雨,好像突然又小了。
但淅淅沥沥地,下到了第二天。
那些蘑菇比他们来时多了一倍,林山止在窗台上放了个小火架,说“不能让它们舒舒服服地长着”,现在,炭火快烧光了,贺川行正往里添。
林山止慵懒地趴在枕头上,上半身赤裸着,肌肤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如羊脂玉般温润的光泽。
“这种天气就适合窝在家里睡觉。”林山止道。
“周润生还没动作,你要是不想起,再睡会儿也行。”
本来今天的计划是还要去范子恒家一趟,但或许是母子连心,昨天几人刚一到家,江研就撞开门冲了出来,她那大肚子,少说也有七个月,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的。过后,范国胜单独把贺川行叫出去,还给他塞了两千块钱,希望他当做没看见。
贺川行没收。
林山止气得跟丢了一千万一样。
也是因为这件事,贺川行早早就被“撵”走,去墓园时,又恰好撞上那一幕。
林山止肚子叫了一声。
“我饿了,贺川行。”
“去吃早饭,还是我买回来?”
“去食堂吃。”
贺川行把林山止的衣服递上去:“被子叠好再下来。”
“知道了,宝贝儿。”
林山止心里不禁为自己的小床感到悲哀——除了刚来那天,他可是一次都没宠幸过它。
洗手台上,林山止要用的东西都已经备好,连擦脸的水乳都是贺川行帮忙打开的。
不用说,林山止昨晚伺候得极好。
“逢景睡得怎么样?”林山止问道。
“还不错。”贺川行看了眼群消息,“但有的人就没那么安稳了,背贴鬼已经更换目标,我们最好今晚就行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贺川行,你可要保护好我。”
“你到时别叫得太大声。”
“我只有在高的时候才叫呢。”
贺川行耳边自动播放林山止的喘.声,脑袋有一瞬间的昏沉。
林山止,果然如父亲所说——太过危险。
早饭吃了一半,天眼传来提示音:“周润生与袁维已离校。”
林山止骂道:“他大爷的,真不会挑时候。”
贺川行有先见之明,买饭时直接说外带,所以现在拿走也方便。
“车上吃。”
很快,两人也开车离校,根据袁维车上的定位,轻轻松松跟了上来。
“这是要去哪儿?”林山止嘴里嚼着麻团,一只手在下巴接着,一只手喂贺川行喝豆浆,“已经出市区了吧?”
“嗯。”贺川行瞧他一眼,“不喝了。”
“别浪费啊贺川行,这都是用我工资买来的。”
贺川行实在是喝不下了,不过林山止也没想让他喝,自己把剩下的解决了。
“都吃完了,你也是厉害。”
“你现在又嫌我吃得多了?”
贺川行笑了笑,没回答。
怎么会嫌弃?林山止能多吃点,他不知有多高兴。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荒僻的小村庄。
两人下车。
“这村里……不会有邱仁义吧?”
贺川行心道:“怎么邱仁义又出来了?”
“先跟上去看看。”
“嗯。”
村里总共两排房,一户是空的,一户的塌的,还有一户是养狗的,满打满算也就五户人家。
“比来客村还冷清。”林山止踩在枯枝上,像是踩碎一段骨头,“这居然是可以住人的地方?”
“嘘,他们进去了。”贺川行放出天眼。
院子里只有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盯着天发呆。
他耳朵不好,周润生和袁维也知道,走近了才开口,说的都是些“最近感觉怎么样?”之类的寒暄。
老人见两人来特别欢喜,气色眨眼红润起来,只是因为耳背,说话声音非常大,仿佛每一句话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喊,没一会儿就累了。
周润生指着补品说道:“这是水游买给你的!让你别节省,想吃就吃!”
老人道:“水游买的?”
“对!水游买的!让你放心吃!”
“不少钱吧?”
“你就不要想钱的事了!水游孝敬你的!”
“我知道!他孝敬!他回不回来啊?”
“最近忙!”周润生敲着手机。
其实根本就没解锁。
他知道老人看不懂。
“跟我说了,回不来!明年应该可以!”
“明年啊……明年哇……”老人两手搓动,眼睛不停眨动,“明年就回来了啊?”
“明年,明年。”周润生把补品拿给袁维,“你放到屋里去。”
“嗯。”
袁维在屋里待了五分钟,出来时捏着鼻子,在身上使劲拍了几下。
突然,周润生的手机响了。
林山止和贺川行猜是齐祺,结果却是范国胜,两人聊着聊着就吵起来,袁维急忙劝阻:“要吵出去吵,郑大爷还在呢。”
周润生没理他。
“你干脆直接挂了得了!”
“你给我闭嘴!”周润生指着袁维的鼻子,一多半火气都撒在他身上,“你不会领着他先回屋?!”
袁维深感屈辱,情绪爆发:“我就要带他先回屋!你就不能出去说?我怎么样我怎么样我怎么样!这二十年我什么都听你的,我特么也是个人!背贴鬼是我们两个一起养着的!”
“你他妈的给我滚!滚!”
周润生是怕了,骂完这句,捂着电话冲出门。
袁维也不是好惹的,对着门口连续输出。
老人不知道俩人在吵什么,仍看着天,看得眼睛发酸了,转着轮椅,自己把自己推到门口。
可门口有台阶,他就这么停住了。
袁维还在骂。
天眼传来的景象隐约有些震颤,像在电影里似的。
少顷,门外传来引擎声。
周润生丢下袁维,开车走了。
“我#*%#%##*&*!周润生!你***%##*!&*%*&*%#!周润生!##*&%#!”
“啧,吵死了,早知道在副校长室就把他料理了。”林山止不耐烦地关闭天眼。
“过去吗?”
“我是不想多管闲事。”
贺川行欲言又止。
“但那老头儿太可怜了,最起码把他送屋里去。”
“嗯。”贺川行按低林山止的头,“袁维过来了。”
“这么隐蔽,看不到……”
林山止还想顶贺川行一句,但这家伙居然直接把他抱住了。
“贺川行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贺川行刚要有动作,林山止的两只手就紧紧扣住了他的腰。
“我开玩笑的。贺川儿,我喜欢你抱着我。”
“嘘……”
林山止用气音说着:“我说我喜欢你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