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澜快步走入殿中央，在被群臣围余的丈许之地稳稳停住，毫不迟疑地撩袍跪地。
“臣，沈书钧，叩见陛下。车马不便，还望皇上勿怪。”
片刻，皇上才微微有动静，应许，却没让她起来。
“王礼合，人我都给你叫齐了，你有什么事，就再说一遍。”皇帝的声音夹杂着营造出的威严和一丝不耐烦。
王礼合忽然又叩首：“皇上……不是老臣故意要扰皇上清净。实在是年末将至，祭祀事宜又所耗巨大国库亏空甚巨，远超历年。礼部催着要钱，臣实在批不下这些账，夜不能寐，心中深觉有愧于朝廷，这才与部下商榷后来急请。臣不怕闲言后果，一心系国，只请皇上明察！”
听声，王礼合身后的官员都纷纷附和着跪下叩首。
年末祭祀，户部侍郎突然说国库没有钱了，请了这么多人来临时找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皇帝没有开口，御上难辨脸色。沈书澜瞥眼望向另一边的大臣，才从其中看到又看到一个关键人物——兵部侍郎宋秋月。
到这里，她才恍然大悟。
“臣等反复核验，绝无错漏。除却工部奉旨修缮陵寝，因力求尽善尽美，用料用工较原预算略有超出外，其余各部用度皆在规制之内。唯兵部一项，亏空最为惊人。”王礼合俯首继续说道。
“今年北境边军额外粮秣调拨超五批，账目所载耗银比往年同期高出四成有余；军械更替、战马补充之费，超支竟达五成；加之各地卫所冬季饷银、抚恤犒赏等项，账目混杂，多有重复虚报之嫌。仅这三项，合计便占去总亏空之七成以上。而即便如此，沈同知带兵期间还多次上书讨要粮草兵器。”
王礼合不敢说皇帝在位期间好战多戎兵，最后只轻描淡写把矛头放到了沈书钧的一封奏折头上。
“宋秋月。”皇上不紧不慢地发问。沈书澜忽地心弦一紧，这个仗势，户兵两部乃至其他被叫来的人早就对峙过了，皇上早就清楚，让他们再说一遍不过是让她好好听着。
接下来就轮到她了。
宋秋月从刚刚王礼合开始直名兵部的时候就开始时不时地看向王礼合等人，面色及其紧张难看，感觉脸上的汗都要滴到地上了。只不过王礼合只顾一连串告状，根本不知道宋秋月此举何意。
“臣……”宋秋月还在看着王礼合，口中支支吾吾。
“不要浪费朕的时间！”皇上平日里虽总装出一副和蔼明军的形象，发起怒来却威慑力十足，拍案吓得宋秋月一行人也都纷纷跪地。
“你不是要叫人？朕不是给你叫过来了，现在怎么不敢开口了？”皇帝看向沈书澜，面带怒色，“说！朕到底看看你有多少苦衷。”
宋秋月也学着刚刚王礼合的架势，上来就委屈：“陛下！王侍郎所奏边境粮秣军械耗用巨大，大部属实！北狄凶顽，战事频仍，转运艰难，确非往年可比！”
但是账目亏空巨大，不是一句战事频繁可以掩盖的。于是他话锋陡然一转，露出了其下的真实意图。
“但是！陛下明鉴——王侍郎所列亏空中，有数笔巨款，账目虽经兵部之手，实则是代沈同知担任将军时所计！”宋秋月像是豁出去了似乎，突然起身，看向沈书澜，“沈同知以昔日与家父的旧谊为由，更以边关急需、程序繁冗为辞，恳请微臣行个方便，在账目上稍作变通，以便更快调集物资。微臣当时糊涂，念及旧情，又恐耽误军机，便应允了！”
他语速加快，仿佛要将所有罪责和盘托出：“此后数次，沈将军皆以类似理由，要求兵部在账册上虚增款项，或提前划拨。所得钱粮，大部分皆由其派人提走！微臣自知有罪，那些经手的分润，微臣一分不敢擅动，一部分当作礼数返还给沈同知府上，其余所剩皆封存于宅中隐秘之处，账册暗记俱在，随时可供陛下查验！”
与沈书澜假模假样地对视之后，他又再次看向皇上，重重叩首，哭腔阵阵，颇是一出感天动地的贤臣好戏。
“臣辜负圣恩，徇私枉法，罪该万死！然沈同知以边关统帅之威、父辈旧交之情相挟，臣……臣实属无奈！今日王侍郎既已奏明亏空，臣不敢再行隐瞒，唯愿陛下彻查！所贪墨之巨款，去向何处，臣亦不知。但其数额，绝不下于王侍郎奏疏中所列之数！”
好一招廉臣哭委屈，一时间随着宋秋月的一群人也都随即跟上。
“臣等愿为宋大人作证，宋大人为官明朗，冰清廉洁，礼爱部下。还望皇上明察！”
沈书澜只觉得虚伪恶心，从刚刚一进门开始就被殿内暖腻闷得头脑发昏，现在听了父亲往日的两位旧友纷纷为盟陷害，她一时间也深觉无助委屈。
可晃晃抬头，他们的委屈有处可宣，她却对这些忽然泼上身的脏水无可开口。
宋秋月哭诉太过，好像有意压过王礼合，却惹得皇帝也厌烦。
“好了好了。哭哭啼啼，哪里有一部之主的样子！”皇帝的怒气还没消，随后立即发话叱问，“沈书钧，你有什么话说。这两位侍郎可是平日里针锋相对，今日都跑到朕跟前来，是不是你也要委屈哭诉一番？”
对啊。
二姐不是说王礼合和宋秋月向来不合吗？何故今日一同死死咬定她贪污？若是背后势力所为，为何如此急不可耐？
如果真的是像裴文兰说的，陷害她之后还要出手相助以此为把柄控制她，一出手就是如此卑劣的手段，看起来先前在兄长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试过婉言相劝了，那只能是……
“沈书钧？”皇帝还在催促。
沈书澜抬头，直面君上。
不要怕，沈书澜。既然设局留有后手，会让她暂时脱身，皇帝刻意将她召来听完全程，便是绝境之下，有多方在争取她。
好好想……好好想想，沈书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