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澜从短暂的昏厥中惊醒,汗液浸透里衣,透出腥味。大漠的夜风裹着沙砾,刮过营帐,张牙舞爪。
她刚入兵营,前几次带头冲锋赢了几场,正当得意时。随后便一直遭到敌军的围剿,连连战败。士气大挫,她自觉有勇无谋比不得哥哥智勇双全,只能日夜不寐苦读军书,这才有了这副大梦初醒的倦容。
她猛地坐起就要去抓枕边的铠甲——晨练的时辰快到了,必须抓紧每一刻操练那些还剩下士兵。她要学的还有很多,一刻都不能落下。
正要起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将军。”是蒋穹。
他跟了她数月,除了秉公办事很少讲话,打了败仗跟打了胜仗一样一声不吭。沈书澜知道他曾随兄长参军,见他如此沉默寡言,害怕暴露,平日里也没有再与他多说什么。
而此刻他端着一碗稀薄的米汤,脸上神色凝滞板正:“把这碗粥喝了吧将军。”
沈书澜只是一味地想起身:“怎么还不集结练兵,吃了这么多败仗,再不严加操练怎么能行!”
蒋穹的手稳如磐石地将她扣下,第一次让她听出来他的声音是如此呆板刚直:“这几日连遭败绩,伤亡弟兄的尸骨还未寒。活着的,身上带伤,心里带惧,肚子里还空着大半。再往死里练,更是催败士气。”
“可若只能坐以待毙,只怕我们都尸身难保。”可沈书澜心急。
蒋穹没有回答,只是放下米汤,随后又让她起来看账外大漠的狼群。
沈书澜顺着望去,除了起伏的沙丘和贴着地面盘旋的干风草,什么也没有。
“看到了吗?”
“没有。”
“仔细看看。”蒋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与沙漠同源的耐心。
沈书澜看了好久,也没看到。蒋穹告诉她,要有耐心,狼群在沙漠里成群结队的出行,捕猎,靠的就是伪装,潜心静气,与黄沙融为一体。
沈书澜压下焦躁,眯起眼,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那片看似死寂的荒漠。一刻钟,两刻钟……
就在她眼睛酸涩,几乎要放弃时,远处一座沙丘的轮廓,极其轻微缓慢地流动了一下。
“看见了!看见了!”
她猛地转回头,眼中连日来的阴霾被一种新的光芒驱散,看向蒋穹:“蒋副将,你是想告诉我。我们需要‘藏’起来,不是怯战,而是像狼一样,把爪牙收好,把气息与这大漠,与当下的颓势融为一体。让敌人以为我们已溃不成军,放松警惕。”
谁知蒋穹只是皱了皱两条粗眉,黝黑的糙脸上露出来忍俊又严肃的神情,对着她的脑袋轻轻打了一下:“看到什么?我随便瞎说的。将军你真是在京城待久了眼睛有些不好使了。我就说你还太心急,还悟出个什么狗屁不通文绉绉的道理。”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是她第一次跟蒋穹说上那么多的话,先前她只当他是古板木讷,又加上是追随兄长的粗汉,没想到后来竟出生入死那么默契。
“将军?”
“啊!”沈书澜只由着劲甩开一拳,忽地好像真的触到了什么半柔不软的东西,这才被这样真实的质感吓醒。
“沈……同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裴御史?”
正是裴文兰的脸,清爽又俊朗,映着烛光,干净得像一副画。见着她醒了,他脸上的神色倒有些不自在,笔直细腻的眉微微蹙起,眼神下意识闪躲。
再看旁边,刚刚被她无意识击中胸脯的太医已经在连连弯腰咳嗽了。而她也迅速察觉到,自己上半身的衣物被脱得松散,只剩下缠着的新旧绷布。
没想到自己来救人,反倒因为旧伤晕倒了,一想到这里,沈书澜才警觉地审视自己的装束,假装吃痛地往肚子上一摸。
稍微缓过来的小太医连忙制止:“将军莫动,这腹部的伤口刚刚才给您重新包扎完。军中医疗甚陋,沈同知习惯了简陋的环境,可能还没来得及察觉自己的伤势严重,都已有入体发热的征兆。”
裴文兰见太医上前,才收回刚刚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沉默着退到一旁去。
“沈同知,您来得不巧,御药房专治外伤的药材前些日子都被两位亲王分去用了,年末事多,又不曾补上,只用了剩下的药材给您先治了腹部的急伤,至于您背上和胸口处的伤口。大致是已经愈合,就待您改日自行托人查治了。”太医又接着说,“只不过这马,倒是不宜再骑了。免得伤口几次撕裂,多有污秽沾染,恐染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