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过目后，只是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用手势清退了来禀告的人。

而就在消息被传回宫中的间隙，端王府里那几个不起眼的侍女已经忙碌起来。她们默不作声地引着沈书阕从地窖的密道里穿行而出，绕过暗哨，避开巡逻，无声无息，却异常利落。

沈书阕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石板，又从石板变成湿漉漉的青苔。

这些日子她已经流光了眼泪，为了不辜负端王以性命相救，也为了腹中的孩子，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她只是跟着前面那道沉默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道逼仄的密道。

密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推开门，外面是灰蒙蒙的晨光，一条瘦长的巷子，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

杨怀悯靠在车辕旁，看到她出来，没有说话，只掀开了车帘。

沈书阕上了车，杨怀悯一抖缰绳，马车碾过潮湿的石板路，驶入还未完全醒来的街道，融入昏暗的暮光之中。

城楼上，沈书澜特地选择在今日亲自监视巡岗，她今天一早就心慌不止，不知姐姐和端王会如何。

而就在此时，远远望着那条通往城门的官道。她看见那辆旧马车穿过即将落幕的天色，驶过城门，渐渐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直到那时，她才觉得心里的一块巨石落了地，两脚仿佛悬空了许久，终于站稳了些。她直直地望着那辆马车，心里全是激荡的兴喜与后悸。

直到那道影子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当她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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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早朝，太医奉命将端王的死讯呈报御前。奏报写得委婉，说端王自靖王遭害后忧思过度，惊惧交加，连日来旧疾复发，药石无医，于昨夜病逝于府中。

听完奏报，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低。皇帝闻言后，缓缓抬起手，覆在额前，像是在掩饰什么，良久才放下手来，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端王……是朕的儿子，是朕的骨肉……靖王刚走，端王又……朕心何安？”

殿内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有大臣先带头劝言，让皇帝别再伤心过度，注意身体，。随后裴文兰才带头下跪，一众群臣跟着跪服齐言节哀。

皇帝见状，似乎是动了情了，久久不能平复。随后，他才让大臣们起来，像是不经意地提起：“端王既是忧思过度，也是朕未能多加看顾。其生母惠贵妃——她年纪大了，又失了儿子，朕心不忍。将她接出冷宫吧。”

命令传下时，惠贵妃正坐在冷宫那间逼仄的屋子里，对着窗外一株枯死的石榴树出神。

门被推开，她抬起头，看见来宣旨的太监面色恭谨地垂着手，说了些什么，她听了半天才听明白。

端王死了，她的儿子死了。而皇帝因为端王的死，把她接出来了。

宣旨的太监话音刚落，惠贵妃的双腿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坠。身后的太监眼疾手快，一把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瘫倒在地。

那双眼睛里像是一瞬间被掏空了所有东西，目光呆滞。

她想不通。她千算万算，算过皇后会如何，算过太子会如何，甚至算过自己这冷宫还有多少日子要熬，却从未算到——端王会死。靖王死了，他死了也就死了；可端王，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端王小时候的样子，那时他还不到她的腰高，喜欢跟在一样是小孩子的骁王身后跑，跌倒了也不哭，只拍拍膝盖上的土又站起来，回到她身边直搂着她忍痛。

后来她因皇后跟皇帝闹了嫌隙，被幽居在宫里，还是端王偷偷地耍小聪明带骁王来看她。她那时已经怀了宁安，体虚气弱，唯有孩子在自己身边，她才能感受到一丝活气。

就算之后她生下宁安封了贵妃，天家富贵，皇帝独宠，她都不再感触，唯有幽居在宫里的那段时间，三个孩子都陪在她身边的那一幕，能让她感到温暖。

皇帝虽将皇子都看作自己的血脉，可终究不是亲历九月怀胎，杀她的孩子，竟像杀一只兔子那样轻松。

那些画面像碎了的瓷片，一片一片割在她心上，疼得她连呼吸都成了问题。

她被两个太监架着，一步一拖地走在宫道上，浑身都在发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日光白晃晃地照着，将她脸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分明。

她像是忽然老了十岁，又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副空壳，还在一步一步往前挪。

往日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恍惚之间，宁安的脸又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