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夜她想了许多，但最多的，是母亲于哥哥的死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无名的愤怒。以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皇帝的死尚不足惜，但是自己先前的一大块压在自己身上的石头一被挪开，她挣扎着站起来，她才发觉自己身处于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不知道该往哪走，连身边亲近的人都已失了一大半。

直到隔日清晨，她才被一个消息恍然惊醒：消息是前朝一个与她相熟的文官悄悄递进来的，字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沈书均秘密被捕，下狱待审。

她先前就知道沈书澜被抓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眼下皇后已经接管了所有宫务，勉亲王和骁亲王都在宫中，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她盘算着，皇帝撑不了几天了，皇后想要勉亲王马上联络势力准备登基，而勉亲王却对突如其来的皇位有几分抗拒。但骁王和其他剩下的皇子都不足以称帝，勉王接受这个位置也是迟早的事。

皇后已经赢定了，拖着时间，只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她所扶持的人能名正言顺地坐上去。宁安自己则夹在中间，既不是皇后的人，也不是勉王的人，她的处境倒突然不是很紧迫了，这是件大好的事。

不过宫里虽没人管她，但她也无权在这个时候去牢里把沈书澜捞回来，只能等着新皇上位大赦天下。不过她知道，沈书澜算是她的一大势力，她不仅要姐姐安然无恙地回来，而且还要她保留着自己的位置来日好护她安稳。

她坐在那里，沉吟许久，直到那些散乱的线头终于被她一根一根地捻顺。

随后，她抬起那双狐狸一样的眸子里，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推开门，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见面时，皇后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像是一直在等她。

宁安没有绕弯子，跪在殿中，声音洪亮：“娘娘，臣女愿为娘娘效劳。新皇登基在即，臣女知道自己该站在谁那边。”

皇后温和一笑，知道自己的又一助力找上了门来，开口便是：“公主客气了，我虽不是公主的生母，却也是六宫之主，皇帝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来，走近些。”皇后伸出手。

宁安照做了，走近几步，有一只手抚在她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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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裴文兰上朝时，他便敏锐地从风风雨雨中捕捉到一则消息：北境军报称，蒋穹与蛮夷拉锯日久，入冬在即，粮草渐竭，兵力不继，若再不增援，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朝堂之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下朝后，他没有回府，也没有去见任何人，只是一人枯坐了许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像一只迟迟不肯落下的鸟，直到墨水滴落，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才像是终于落定了决心，落笔写下了一封奏折。

折中言辞恳切，条理清晰，举荐沈书钧为北境总兵官，率军驰援，闭口不谈昨夜沈书澜被捕的事情。他写完后搁下笔，合上奏折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像是在隔着那层薄薄的纸，和什么人告别。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封奏折递上去的第二天，朝中便传出消息——“皇帝口谕：以沈书钧为北境总兵官，率军驰援北境。”

皇帝昨夜病倒，能够如此迅速反响，他知道是宫中有人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沈书澜不适合留在前朝，她更适合去前线，那里才是她该去的地方。并且，如此，自己也能不再见到她，他欠她的，就当如此还了。

裴文兰站在廊下，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带着清晨未散的凉意。他想起昨夜，沈书澜被押走时，她匆匆回眸看他的眼神。

他不禁想，从她假扮兄长入朝，到他们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到那间春水围园的小屋，到他的身世被揭开，最终又被一道口谕送去北境——他们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走过一条完全平顺的路。如今他替她铺了这条北行的路，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往后山水迢迢，便再也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他想，这样也好。

隔着千里风雪，隔着各自该走的路，隔着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如此分别，也算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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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大牢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沈书澜正靠着墙角出神，听见铁锁响动，抬起头，看见狱卒神色恭敬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文官，手里捧着一卷公文。

“沈指挥使，恭喜了。陛下有令，请您即刻出狱。”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