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人实在看不过去,站出来道:“派沈书钧出兵北境,是先帝的意思。怎么,如今人出了事,诸位大人便要怪到陛下头上来?这是要讽刺先帝老糊涂了?”
殿内短暂地静了片刻。不过很快,那老臣便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先帝走得突然,那几道旨意到底是不是先帝的意思,恐怕也只有当时经手的人才清楚了。”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低沉的哗然。
新帝坐在高位,听着那些声音在他脚下沸腾,完全无力招架,眼下底下的大臣们都要互相对骂推搡起来,只能被迫起身说了句“退朝”,便在内侍的搀扶下逃出了大殿。
太后事后大怒,痛批完新帝后,当即召见了几名核心官员,连发数道旨意,以雷霆手段迅速处置了一批与沈书钧有关的官员,或贬或调,还下令将沈府上下全部拘押,待进一步审理。
然而,当问到谁能接替北境总兵官一职时,朝中武将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应声。城中武将多为世袭子弟,论排场、论冠服,一个比一个讲究,可论北境的地形、论冬日的用兵,没有人真正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他们私下里谁都清楚,若真是战败倒还罢了,若是那个被泼了一身脏水的沈书钧真的叛了但没死,这一仗就更加没法打了。
一连三日,朝堂上吵成一团,众大臣推来推去,也有几个大臣趁机互相扯头发揪胡子的,乱成一锅浓粥。
与此同时,宁安得知此事之后,深感不安。她坚信沈书澜绝对不会反,此事一定中了某人的计划,可是几经思考她却不觉得是新帝或太后之手——谁会在这时候做这样的事?新帝和太后正忙着稳住朝局,不可能在自己还没站稳的时候,拿北境这种地方开刀,去剪一个已经被派去前线的人的羽翼。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北境真的出了变故;二是有人故意在做局。她更倾向于后者。
她思索了一整夜,天亮时,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可疑的名字。
但她没有声张,也没有急着去见太后。她决定先去找一个人。
裴文兰。
当初是他举荐沈书澜去北境的,如今沈书澜出事,他的态度很重要——若他能出面为沈书澜正名,便有可能在朝中撬开一道口子。她打算与他商议一番,看看能否联合几位可靠的大臣,重新推人北上,稳住北境局面。
可她没想到,当她派去的人回来后,带回的消息却是——裴府大门紧闭,敲门无人应答。连门房都不见了。她派去的人绕到后巷看了一眼,窗户关着,院里没有生火的迹象,像是已经空了有一阵子了。
这狡猾的东西跑了?!
直到她回到宫里,去找太后,又发现这家伙前两天写了太多给沈书钧求情的折子,被太后一怒之下用私刑夹伤了双手,一直告病在家。
“母后!”宁安大惊,“裴文兰是先帝看重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您在此时对他的手用刑,文武百官更会以此自忧而不为,不信服新帝的老臣也会以此做文章,到时候在朝堂上更是举步维艰!”
太后却不以为然,怒喝:“你倒说得轻松,你一个小小公主,何能直到哀家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无力与愤怒!这几日朝廷因为沈书钧叛变内外大乱,此等贼臣又跳出来为沈书钧大肆喊冤,哀家不治他个通敌之罪已经是仁厚。”
“那您也不能如此羞辱他!”宁安有些着急,“祖上有规矩,文官是折辱不得的啊!”
“呸!”太后不屑道,“一个柔柔弱弱的文官,除了写点奏折还能干什么?”
宁安不语,为了不触怒太后,也只能不辩而退。
谁料太后刚说完此话,隔日早朝,殿门打开,一道清瘦的身影忽地在早朝刚要开始之际。
众人回望,无不默然。
新帝也坐在位置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来者。
裴文兰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官袍,一步一步走进殿来。只见他直径走向御前,行动缓慢,人直如松,神色淡然,让人看不出来意。
“裴大人?”
“裴大人来得好啊,北境的事正忙着呢,休息几天一点也没耽误。”
底下的人纷纷出言。
可顷刻间,他突然袖口一抖,手中落出一柄剑,连带着,也让人看清楚他那双被动过刑的双手。
满殿的议论声在他踏进门槛的那一刻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中那柄不该出现在朝堂上的剑上。
他走到殿中央,端正地跪了下去。剑横放在膝前。
他抬起头,面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眼下青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御座上的新帝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裴爱卿,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只望着御座上那个面色同样苍白的新帝,道:“陛下,臣,裴文兰,不相信沈书钧会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