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娘走得早,她爹怕她一个人在府里过得不好,还特意请了个从京都过去的嬷嬷。
这嬷嬷照顾人倒是周全,就有一点不好。
唠叨。
十分唠叨。
江霖钰人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被那嬷嬷说什么“性子野”“不好嫁”。
那嬷嬷整日对着她这样说,说得江霖钰的逆反劲头全上来了。
她自小待在西疆,他爹出去带兵打仗,她也没少偷摸溜到军营里去。
那些兵知道她是大将军的女儿,一个个对她尊重的很,大多数时候全由着她去了。她在沙场上将骑马、拉弓、耍剑学了个遍,独独没学会怎么做别人家媳妇。
她十三岁时带着一支队伍突袭,硬是从胡蛮手上咬下了足够的时间,给后续的战斗添了不少胜算。
那一战,她一战成名。
也是那一战,江堰才知道江霖钰竟然敢背着他带兵上战场。
他怒不可遏,罚了她三月禁足。
江堰的妻子是死在战场上的,江霖钰在娘胎里时便因意外早产,生出来后一直到三岁时都在用药吊着命。后面好不容易养得表面上与常人无异,他不能再看着自己的女儿也死在战场上。
可他拦不住江霖钰。
江霖钰上不得一线就在后方指挥。
办法多的是。
她在后方,张重涛就是她的伴儿。
打仗掌权这东西上瘾,江霖钰在战场上和兄弟们风里来雨里去,闺阁早困不住她了。
直到她在军营中生了大病,她一连烧了一个礼拜,脑袋都烧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西疆的郎中都说没办法,这个病他们治不了。
大家都以为江霖钰熬不过去,可她熬过去了。
这么一病,病得江堰害怕。他说什么都不准江霖钰再到军中胡闹,只叫她在城里瞎逛。
她这一病也给了那嬷嬷好些发作的机会。江霖钰在屋里养病,那嬷嬷一边伺候她,一边唠叨个不停。
什么“女儿家还是待在宅子里最好”“以后寻个好夫婿”“及笄之后便要议亲,性子要收敛些好”云云。
江霖钰躺在床上听她这话,就那么几句翻来覆去的讲。她熬过了病,人还不精神,听了这嬷嬷的话,只觉得自己不如死在病床上。
实在生不如死。
此后,江霖钰最听不得别人在她耳边说什么婚嫁,一提便能想到那个嬷嬷。
及笄之后,她应诏入京,那嬷嬷本也想跟着来。江霖钰吓得连夜收拾好行囊离开了她的家乡。
可到了京都,她却又怀念起在边沙□□策马,风雨当头的日子。
江霖钰咬碎了葡萄,那葡萄有些酸,咬得她牙一颤。
这宴席实在无聊,要不是祁元辰叫他来看戏,她定是不会来的。
之前她参加宴席时尚遇着个楚之宝能陪她说话解闷,今日就连楚之宝这个人都不见了。
说什么病气太重,不好参加喜宴。
江霖钰一手玩着腰间玉佩,眼神在这群女眷里乱瞟。
这种席面,她没穿军衣,穿了身嫩粉色长裙。珠钗稳当当的插在发间,耳垂被耳饰坠出红痕,倒是不疼。
就只有一点。
憋屈。
她被打扮成这副样子,比平日当差起得还要早些,又累又困,还要顶着这么一头叮铃当啷的东西。
恍惚间她都觉得自己与摆在胭脂铺里那些新品口脂无异。
可祁元辰所说的戏,到现在都瞧不到半点影子。
江霖钰无趣的紧,又不好贸然绕到西边去寻人玩,只好一杯接一杯的喝茶。
茶喝多了就容易腹胀,江霖钰离了席,想去更衣。
可蒋府实在不是一般大,她之前没来过,这时走动起来无人指引难免迷路。
她绕到了不知什么地方,正想寻个下人问问路,没成想才走两步,就听不远处的假山后发出两声争吵。
江霖钰顿步,登时忘了要更衣的目的。
那两人争吵声音不低,想来是没想到会有人到此地来。
“你把他告诉母亲,就不怕母亲说什么不该说的吗!”
“他长得与阿姐那样像,我初见时都恍了神,母亲见了自会有分辨。”
“我看你脑袋里都被今日吃得酒堵死了,当年阿姐只诞下一女,当年东宫没人逃得过那场火,就算那孩子跑了,难不成你还觉得他林兆之是女扮男装?”
江霖钰站在那边,身边连个掩体都没有,她不动声色后退几步,想躲到后面那棵树后。
那两人冷静了些,声音低了不少,江霖钰又退了这么几步,那边声音霎时变得模糊。
那里的声音听不清了,但方才听到的犹回荡在耳侧。
江霖钰不是傻子,她靠着树,已经回过味儿来。
怪不得她今日来了都不见林兆之,原是被老夫人喊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