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炭火迸溅火花,猩红的炭在炉里被火焰炙烤。
帐内安安静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几尽不见。
楚元赋隔着距离眺望,分不清她是睡了还是不愿答话。
他紧捏着扇柄,一双眼压了下来。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楚元赋走了,榻上的楚之宝缓缓睁眼。
屋内只剩她一人。桌上的茶水失了温度,茶叶漂浮之中,终于沉底。
秋天将尽,冬至即来。
太后的状况好了许多,如今能勉强说话了。只是她虽口齿能言,脑子却不太清醒。
寿宴上的事情惊动了皇帝,连太后都听到了宫人的闲言碎语,嘴里常念叨着“蒋家”“死人”。
这种话换做任何一个妃嫔来讲都是十分忌讳的,偏偏说这话的人是太后。
皇帝敬爱太后。全宫上下谁都清楚太后疯了,可陛下不仅没追究太后自缢的罪责,甚至在这几月中频繁去往太后宫中陪伴。
有了陛下的陪伴,太后的病情都好转不少,偶尔也会有清醒时刻。
清醒时,太后便只呆呆地望着窗外,手中攥着曾经常戴的首饰。有时累了想喝口水,下意识便喊“素白”。素白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然后太后便更加紧攥那首饰,不施粉黛的脸上终于显出了疲累。
她张着嘴,唇抖了又抖,再发不出音节。
冬日好冷。
冷意透过厚衫,冷到了人的心尖。
寿宴时扯出来的事情足够人忙活。这些时日,六部几乎没有一口喘息时日。林兆之上次的病都不算大好,连日疲累又加上寒气愈重,终于在一日办公时倒下了。
这次的病不比寻常,一连三日都不曾退热。苏木在外面焦头烂额,药方换了又换,可温度就是低不下来。
屋里下人进进出出,水换了一次又一次。
药味冲人,熏香盖不住药气。林兆之锁着眉,发丝沾在肌肤上,整个人被热气熏的皮肤表皮都泛着粉红。
他没什么意识,耳边只有嘈杂的人声。
好吵,好吵。
热。
好热。
林兆之脑袋乱糟糟的,眼角的泪带着些冰凉拂过他滚烫的面颊。
好难受啊…
他乱糟糟的想着,喉咙干的冒火,张嘴却什么都发不出来。
“有阿娘在,一切都会好的。”
林兆之迷迷糊糊的睁眼,见到的是满眼通红的妇人。
“娘…”他努力喊她,“娘——”
“娘在这儿呢。”妇人见他醒了,别过脸擦过脸上泪,又满脸温柔的哄他:“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林兆之揉了揉红肿的眼,只低声说:“糖,我想吃桂花糖。”
妇人听了脸上的笑有片刻僵硬,她抱着林兆之,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在林兆之后背,是安抚。
“娘给你冲糖水喝好不好?”
“我想吃娘上次从府里带出来的桂花糖。”
“...”
妇人没了动静,她又擦去鼻尖被冷出来的鼻涕,扭身走出了屋子。
林兆之睁大红肿的眼,害怕她离开。于是他拖着笨重的身子,想下榻去追。
“娘别走,娘别——”
“——砰”
他从榻上摔了下去,手臂被摔出一片红肿。
屋子里劣质的炭还在烧,烟雾盖住了他的伤痕,他像是忘了自己的病,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往外追去。
“娘——”
娘死了。
夜里火光冲天,火势盖不住冷冬寒凉。林兆之低低矮矮,站在朱红的东宫门前就与人脚下的蚂蚁差不多。
他流着泪,在火中看到了满身鲜血的娘。
娘抱着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刀将她俩捅了对穿,血浸湿了两人。
这一刻,分离多年的亲血肉再次融在一起。
林兆之的眼睛被火烧干了,他哭不出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出。他转头,见到了自己的亲娘。
与他容貌相似的女子提着剑,头上的珠钗与发都乱做一团。火焰之中,只有她歇斯底里的怒喊:
“我随我夫而去,不是怕你,是我厌了这个天地。你们这群小儿,杀了我夫也会有新的人站出来。我们没错!”
血光、剑光、火光都交织在一起。
泪啊流尽了吗?
滚烫的火焰灼烧着林兆之每一寸肌肤,他跪在寒冬里,只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