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辰的眉头拧的更加紧了。
“怎么突然病这样重,我离京时还见你家主子状态不错,不过几月便成了这副样子,你们没盯着点他吗?”
祁元辰没在他们面前发过脾气,这算是第一次。
易宫被他训了一顿,脸上没半点不服气。他低着头,就差与红梅一起跪在廊外了。
“主子是因为疲劳过度加之前的病没好全,层层叠加。”苏木才又诊过脉象,几日下来,她能做得都做了,可偏偏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叹气:“怕是此非身疾,而是心疾。”
“什么心疾?”祁元辰扭头问:“不管怎么,至少先把热退下去。”
苏木蹙眉:“难,白日还好,只是一到夜里主子就会再次起热。而且主子又常有魇症,迟迟不醒也许便是因为不愿醒。”
祁元辰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张了半晌都没说出什么。
他转回头,看着林兆之苍白的脸色。
照顾林兆之的人仔细,就连唇瓣都被人擦拭过,并不干燥。
可榻上人的脸色全无轻松,那副样子,病得祁元辰心痛。
祁元辰自得了消息,连夜奔袭着回来。
他回京时林兆之已经烧了有五日。
五日啊,若是换作小儿,怕是烧都烧傻了。
祁元辰不敢叫人知道他回京的消息,到林府走得全是小路。好在胡人与王军尚处于休战期,他没被军务绊住脚。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回来晚了。
林兆之的模样看得人好心痛。
他忍不住摸了摸林兆之满是汗水的鬓角:
“哥哥,我来了。”
林兆之躺在雪里,四周依旧在传着这声音。
他用四周的雪盖着自己,仿佛要与这天地融在一起。
耳边的声音断不了,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
林兆之躲避着,不愿去听。
他任凭自己在雪中沦陷,阳光打在眼睛上,他闭着眼,翻了个身。
不想醒。
梦里只有大雪,痛苦的记忆像蛛网,牢牢将他缚在魇泽中。
面具压得他喘不过气,那点微薄的真情也湮灭在其中。
“我好疼啊。”
空中人在这样说。
林兆之的耳尖是雪融的凉意,他的脑袋被雪冷麻了,只能想一件事。
他在疼什么?
记忆里的疼痛在这场昏沉梦境中一览无余,诸般痛楚在这场白色中展露出血淋淋的色彩。
他们一般痛苦着吗?
不。
林兆之用这场雪遮住自己,将自己的污秽也掩埋于白色之下。
他们怎么会一般。
林兆之想,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他们都经历过时间的锤炼,失去过至情至爱。在后续的岁月里,那些痛苦渗入骨髓,与呼吸一起,遗忘不了也割舍不掉。
不同的是,祁元辰在生长中,寻着疼痛的方向找到了自己的路。他在痛中活着,又将痛苦化作血与泪,全咽回肚子中。他无时无刻不在证明,当年脆弱的孩子活了下来,甚至在这场漫长的时间里,为自己造就了铜墙铁壁。
林兆之不能这样。他靠着残留的躯壳苟延残喘,尊严被他自己压成碎屑。他只能努力活下去,不论以何种令人憎恶的模样。他在这世间,活着仿若行尸走肉。那个孩子死在了冬夜里,留下来的,只有一副躯壳。
真心在他这儿,也不过是能换来为他计划铺路的权利罢了。
他动过心吗?
或许在多年前尚是少年时候的两人,同坐在月下,听着檐下雨声潺潺。那时的自己,也曾有过旁人不曾发现的私心。
林兆之呢喃出声,喊着:“阿七。”
“我在呢,哥哥。”祁元辰听到他说话,忙回应他。
林兆之只是病里睡糊涂了,呢喃了许多人。
祁元辰握着他的手,只要林兆之唤一句,他便应一声。
苏木看着这两人,皱着眉又和易宫交换了眼神。
俩人识趣出了屋子。
易宫没这几天都守在榻前,出来时候忘了披外衣。他双手钻在袖子里,微微缩着脖子,脸上愁容不减:“主子之前是身子不好,却也从没有像这次一样连着五天不醒了。”
苏木靠着柱子,也寻思这事儿。
“前段时间我就发现了,主子情绪不太对,本还想着是政务太忙导致的,现下细想又觉得不是。”苏木斜眼看易宫:“你日日伺候在跟前,就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这一提,易宫还真想起了些细枝末节。
“大概是祁将军离京那会儿吧,那时候主子忙着理贪污案的册子,连送行都没去。”易宫扭身冲里屋瞅了一眼:“差不多就是那会儿,我总能见着主子晃神儿。不过那段时间确实也忙,晃个神儿而已,我就没放在心上。可是自那后,主子早上就常起不来床。”
林兆之一向以勤勉著称,只有早起从不赖床。
易宫“欸”一声,从这一点起就越想越不对劲:“是啊,是有些奇怪。主子最近连小五都不召见,之前吩咐下来的事情也不再过问。”
苏木上牙咬着下唇,将下唇咬得鲜红。
“要真是心病,那今日祁将军回来,主子听着他的声音也该不抗拒醒来了。”苏木也向里屋看去。
屋子被厚重的门帘挡着,什么都看不着。
再等等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