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宫印由白玉雕刻而成，通体温润，底部的一小块微不可察的缺角都还保留。

韩志绕着摆放宫印的圆桌转了一圈，抬眼又瞅了瞅林兆之。

他面上表情很是丰富，先是对林兆之笑了下，又很快叫人到身边来低声议论些什么。

林兆之站立于堂内，神色坦荡。

韩志又端详着那枚宫印，过了好久，才沉声道：“林大人可知，伪造宫印可是欺君之罪。”

一句话，将林兆之钉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林兆之眼皮一挑，也道：“自然知道，既然我敢拿出来，便不怕查验。韩大人为官这么些年，可曾见过谁能伪造的出东宫宫印？”

韩志看林兆之一脸无畏，心下沉了又沉。

东宫宫印用得是昆仑白玉，世上难得一块儿，雕刻的走笔锋利，一眼便看得出是出自皇家作坊。

之前他与林兆之有过摩擦，此时最不愿意这是真的的人就是韩志。

他盯着官印，嘴张张合合到头没说出一句话。过了好久，他才憋出一句：“这印确与宫中存档一致，只是你究竟是如何得的这块宫印还存疑。”

“我在拿出宫印前便说了，是老师留给我的。”林兆之看着韩志，“韩大人，这宫印既然没问题，是不是也能说明一件事情。”

韩志闭着嘴，心里的念头转了几个圈。他还在想着，他身边别的官员倒是先说出声：“我们如今当称呼您为...殿下。”

此话如雷，一下子点醒了还在反应这个信息的其他官员。

没人再敢直视林兆之，都低下头，小声唤他：“殿下。”

林兆之看他们这反应，不由笑了：“各位大人这是做什么，我如今还是吏部侍郎，担不起一声殿下。”

“此事我会如实上报陛下。”韩志看着林兆之，犹豫一二，“林大人若无他事，可在此间休息。”

林兆之看着韩志，没出声。

韩志以为他不会同意，连下一句话都想好了，却又听林兆之开口：“我可同你一同入宫面见陛下。”

入宫时已是下午，宫门还有两个时辰便要关了。

韩志走在前头，满肚子腹稿。

皇帝对这突然冒出来的皇室血脉态度不明，不过看朝上的反应，当是不算喜欢。

要是他早知林兆之是这身份，他也断不能在以前开罪林兆之。韩志如今只求林兆之忘了那点小事，或是陛下对此事没有作为。

林兆之在后面，看着韩志满面愁容，生怕林兆之看不透他正为此事焦头烂额。

“韩大人。”林兆之突然喊住韩志，叫他脚步不得不停下，“你怎么这样怕。”

韩志扯出抹笑：“怎么会呢，此事若是真的，那该是大喜事儿才对。”

“我看大人表情不对，还以为你怕了。”林兆之略显惋惜，“我也说呢，这有什么好怕的。”

韩志咳嗽两声，又端起架子：“林大人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想着您这一路走来应当不易，心生悲痛。”

“说真的。”林兆之却没心思跟他开玩笑，“你觉得陛下知道我是皇室血脉会是什么反应？总不会是开心吧。”

韩志为官二十载，一直小心翼翼。他对着这样赤裸的问题，一向能说的嘴都没了声。

“陛下圣意，岂是我能揣测的。”他只能打个哈哈过去。

没想到林兆之半点没想放过他，张口又是一句：“今日下朝，我在路上遭受截杀，韩大人觉得是谁做的？”

韩志脸上的笑彻底维持不住了，他一副便秘表情，僵硬转头看着林兆之：“您又遭刺杀了啊。”

林兆之笑吟吟的，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是啊，我怎么又遭刺杀了。”

韩志闭上眼，对林兆之的身份再无任何怀疑。

若是林兆之是个傻的也就罢了，问题是这林兆之入朝几载，做出的政绩也是实打实的。此后身份坐实，皇帝定会忌惮。

而且现在这情形，韩志用脚指头都能盘算出来，那个祁元辰肯定就是和林兆之一伙的，他们怕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如若不然，怎么会这么久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东宫宫印。

祁元辰手下是西疆兵力，毕竟驻守疆域，若是城中有异，那军队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

韩志再睁开眼，再怎么盘算也没用，他干脆反问：“您觉得是陛下做的？”

“这我可不知道了。”林兆之目不斜视走在宫道，“不过禁军都督孙谨身死的消息一会儿该能传到大理寺了。”

“你...”韩志一脸不可置信，他落到林兆之后头走着，被方才的话砸的晕头转向，“那可是禁军都督！”

他声音略高了些，好在四处没人，林兆之回头瞧他一眼：“韩大人低声些，当心被别个听见。”

韩志真是敢怒不敢言，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好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禁军行事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去，您别吓我。”

“吓你做什么？”林兆之面不改色，“禁军行事自然不是一个人，不过有江大人救命，我也算是捡了一条命。”

“她！”韩志惊呼出声，很快又觉察到自己声音高了，赶忙降低声音：“江大人也是你那边的？”

林兆之没回答。

韩志心里激起千层浪。

林兆之同他说这些做什么，就不怕他告知陛下？不对不对，既然江霖钰都是他手下人，那京都肯定还有。

韩志心里又开始盘算，他老老实实这么些年，好容易才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林兆之这是逼他站队，他反心明露，怕是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殿下同我说这些...”韩志犹豫着开口，“只是为何要与我说呢？”

“孤臣、纯臣、权臣、奸臣。”林兆之停下脚，脸上依旧平静：“韩大人觉得自己属于什么？”

韩志想不通为什么能绕到这个话上，他说不出，因为自己什么都不算。

“大人说不出。”林兆之终于又露出笑，“这便是理由。”

韩志一下子回过味儿来，走在林兆之身后听明白了这句话。

进宫的路不算长，可韩志觉得自己走了好远，远到就算到了御书房，他依然没回过神来。

“韩卿，你所说之事朕倒是已有耳闻。”诸葛安头还在痛，好在减轻不少。他坐在椅子上，宫人的指腹轻柔的按在他的太阳穴。

宫内熏香呛人，林兆之站在一边，感觉都被这阉入了味。

这是他送给蒋春语的香。

他被呛得难受，拿衣袖遮住大半口鼻。

皇帝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好像林兆之不存在一样。

韩志还在汇报东宫宫印的事情，诸葛安没有多余的闲心去听，开口又问：“之前交给你们的名单，你们查到哪里了？”

他问的猝不及防，韩志汇报的嘴一顿，生生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是盐税一案中的名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