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身体向后，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再次在凌惜月和安安之间缓缓移动。她的视线扫过凌惜月眼下的青黑和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紧张，扫过安安紧紧依偎着母亲的姿态，扫过母女俩即使坐着也下意识靠近的距离。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依稀传来的孩子玩闹声。

“孩子怕生。”陈敏忽然开口，语气陈述多于疑问，目光落在安安紧抓着凌惜月的手上。

凌惜月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解释：“陈院长，安安她……”

“怕生是正常的，”陈敏打断了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话锋却微微转向，“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这说明她有正常的自我保护和警惕意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重新落回凌惜月脸上：“我看过《可爱萌宝》那档节目。”这话说得突兀，让凌惜月愣了一瞬。

“从第一季后期，到最近的北方特辑，我都看了。”陈敏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节目组联系过院里，希望得到一些支持。我看了材料，也看了播出的内容。”

凌惜月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她不知道陈敏这话是褒是贬，是例行公事还是意有所指。她只能坐得更直，手指在膝头悄悄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用轻微的疼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节目剪辑，有真有假，有夸张有淡化，我看得出来。”陈敏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能洞察人心，“但我能看到的，是你在镜头下对孩子下意识的保护，是孩子对你毫不掩饰的依赖。尤其是上一期，在那样的突发状况下，你的第一反应，你的处理方式……”

她没有说下去，但凌惜月明白了。她指的是上次节目里，安安意外受惊发烧，自己不顾一切护住孩子、连夜奔波求医的事情。那些镜头或许被节目组放大了戏剧性，但其中的焦急、关切和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做我们这行的，”陈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看得太多。有人为了镜头表演‘爱心’，有人为了领养补贴或者别的目的接近孩子。真心的，假意的，时间久了，总能看出些端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再次看向安安。安安似乎感觉到话题围绕着自己，从凌惜月身后稍稍探出一点头，飞快地瞄了陈敏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就在凌惜月以为陈院长接下来会提出一系列苛刻的评估问题，或者拿出厚厚的规章制度来“为难”她时，陈敏做出了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拉开了办公桌右手边的一个抽屉。

凌惜月的呼吸瞬间屏住。抽屉里会是什么？是列出她“不合格”理由的文件？是新的、更复杂的领养申请表？还是……终止临时寄养的通知？

陈敏的手在抽屉里停留了一秒，然后，她拿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表格。

而是一本……深红色的，印着国徽的，硬质小册子。

凌惜月的目光凝固在那本小册子上。封面上，“领养证”三个烫金的大字，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中，微微反着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所有的声音、光线、感知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抹刺眼的、不真实的红色，以及那三个她日思夜想、却几乎不敢奢望的字。

陈敏将那本小册子放在了桌面上，轻轻推到了凌惜月面前。

“手续我这边基本走完了，一些后续的归档和报备，我会处理。”陈敏的声音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像是坚冰初融时掠过的一缕微风，“你的情况，之前孤儿院移交过来的材料，包括节目里展现的内容，还有我们了解到的一些其他信息，综合评估下来，我认为，由你来继续抚养安安，是目前对她最好的选择。”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陨石，砸在凌惜月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却又在瞬间被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

她呆呆地看着那本近在咫尺的领养证，又缓缓抬头，看向陈敏。这位严肃的女院长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理解和……一种近乎叹息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