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训石前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湿冷。魏无羡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早已失去知觉,掌心的红肿在夜风中阵阵刺痛,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诵念着石上的家规。
“禁止私斗,滋事挑衅,喧哗哗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依然一字一句地念着,像是一种惩罚,也像是一种提醒。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白日的燥热。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刚来云深不知处时,他还在抱怨这里的规矩太多、太死板。现在他却跪在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这些他曾嗤之以鼻的东西。可笑吗?有一点。但他笑不出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魏无羡。”
魏无羡没有回头。那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都知道来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江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魏无羡身上,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魏无羡停下诵念,抬起头。江澄的脸色很难看,比白天在兰室时还难看。那层怒意底下,藏着的东西更深、更重。
“你来做什么?”魏无羡的声音很平静。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江澄的口气还是那么冲,但他没有走。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放心,死不了。就是膝盖有点疼。”
江澄冷哼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膝盖上,又移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今天说要留下来。”江澄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父亲他……什么都没说,就答应了。”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江澄忽然拔高了声音,又迅速压下去,像怕被人听见,“意味着他尊重你的选择。意味着他把你当……”
他没有说下去。但魏无羡懂了。江枫眠把他当儿子。不是弟子,不是首徒,是儿子。那个位置,本该是江澄的。或者说,江澄一直以为,那是属于他的位置。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两个少年,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澄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魏无羡,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莲花坞会变成什么样?”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道:“我没说要离开莲花坞。我只是留在这里求学。莲花坞永远是我的家,我会回去的。”
江澄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里的锋利似乎软了一分,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填满。
他蹲下身,与魏无羡平视,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怒意照得透明,露出底下藏了太久的东西。不是恨,是怕。怕他真的不回去了,怕莲花坞少了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人,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那些东西。
“你变了。”江澄说,“你知道你变了多少吗?从前你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闯,什么都敢试。现在呢?你学会了藏,学会了忍,学会了在别人面前装傻充愣。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在这里,对不对?”
魏无羡浑身一震。他没有说话,但他那瞬间僵住的背脊,已经给出了答案。
“果然。”江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我就知道。你那些反常的样子,魂不守舍的样子,往藏书阁跑得比谁都勤的样子……从前你也是这样。很多年前,在莲花坞,你也是这样。”
他没有提那个名字,但他们都知道他在说谁。
江澄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想起那个姓沈的女子在莲花坞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可就是让人看不透。她身上那种气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母亲说她“不是安分之人”,父亲却护着她。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不喜欢一个外人打破了莲花坞的平衡,更不喜欢魏无羡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她。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烦。现在他懂了,却更烦了。因为那个人又出现了,又把他唯一的朋友抢走了。
“魏无羡,你是不是疯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被抢走了什么的不甘,“那个人……她身上的东西,你看不出来吗?她和我们不一样。她走的道,她修的法,她身上那股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你就是看不透她。这样的人,你知不知道留在身边意味着什么?你就不怕——”
“怕什么?”魏无羡抬起头,目光清亮,“怕她是异类?怕她修的道和旁人不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江澄,你也见过她在碧灵湖上做了什么。她的琴音救了那么多人,她的道能化解怨气,这不是邪术,这是本事。”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想起了更早的事:“还有在莲花坞的时候。那年灵穴出事,是她拼着自己受伤,把那些失控的灵力压下去,救了被困的弟子。你忘了?那些被救的人里,有云梦的人,有我们认识的人。那时候你在场,你也看见了。”
江澄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没有忘。那年后山灵穴暴动,他记得那天的混乱,记得那些失控的灵力像洪水一样冲出来,记得沈知音站在最前面,琴音如潮,将那些狂暴的力量一寸一寸压回去。她那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手指被琴弦割得鲜血淋漓,却一声都没吭。后来那些弟子得救了,她却因为暴露了力量,引来了猜忌和流言,最终在月下离开。
他那时候觉得松了一口气。一个让他看不透的人走了,莲花坞可以恢复平静了。可此刻被魏无羡这样提起,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她救人的样子,她受伤的样子,她独自离开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人在莲花坞的时候,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只是存在,就已经让某些人不舒服了。包括他自己。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后悔,只是……复杂。
“你说她和我们不一样。”魏无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对,她是不一样。可不一样就是错吗?她的琴音救过云梦的人,也救过姑苏的人。她从来没有伤害过谁。江澄,你说她让人看不透——可看不透,就该被排斥吗?”
江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想起那些流言,想起母亲的评价,想起自己曾经因为看不惯而刻意与她保持距离。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被魏无羡这样直直地看着,他忽然有些心虚。
“随你的便。”他站起来,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你爱留就留。不过魏无羡,你给我记好了——”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硬照得清清楚楚:“要是让我知道,你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事,做出任何有损云梦江氏颜面、连累莲花坞的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他没有再提沈知音的名字。但魏无羡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