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音平日极少去试炼场,她的修行多在静室或后山僻静处,与那些剑气纵横、呼喝连连的场面向来无缘。这日午后,却是魏无羡难得地邀她前去——说是新琢磨出一套身法,想让蓝忘机帮忙喂招,又怕自己那些天马行空的招式把旁人看傻了眼,非要她这个“见过世面”的在旁边指点指点。
她拗不过他,便跟了来。果然,试炼场上魏无羡与蓝忘机剑光交错,一个诡谲多变,一个沉稳如岳,打得难解难分。她站在场边看了片刻,正要转身去寻个阴凉处坐下,一个摇着折扇的身影便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魏兄身边那位是谁呀?”那少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却一个劲儿往沈知音这边飘。他身旁的随从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已经自己摇着扇子走上前去了,脸上挂着那种与谁都能聊上两句的、不设防的笑容。
正是聂怀桑。
他此前与沈知音并无交集,只是远远见过几面。在他印象里,这位白衣女子虽看起来年纪尚小,身量也不高,可那份气度沉稳得不像她这个岁数该有的,他下意识便觉得她比自己年长许多。此刻见魏无羡正与蓝忘机打得热闹,他便凑到沈知音跟前,一副熟稔的模样。
“这位姐姐,你是魏兄的朋友吧?”他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想与人搭话又怕唐突的小心,“方才看你站在这里,我猜便是了。魏兄那人跳脱得很,难得有能跟他聊到一块儿去的。”
沈知音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干净的少年,并未多言。
聂怀桑倒也不觉得冷场,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叫聂怀桑,清河来的。姐姐你呢?是哪个世家的?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沈清徵。”她简短地报了名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并非世家出身。”
“哦……”聂怀桑拖长了调子,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因为“非世家”便露出什么异样神色。他悄悄打量着沈知音——身量不高,站在他面前堪堪到肩膀,面容也还带着几分未长开的稚气。可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气度沉静,竟让他一时拿不准该叫姐姐还是妹妹。
“清徵……好名字。”他摇着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亲近,“魏兄那个人啊,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能让他这么上心的朋友,一定很厉害吧?方才看你站在场边,那气度,我还以为是哪位前辈高人……”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沈知音站在试炼场边,与周围那些或紧张或兴奋的弟子格格不入,那份从容,确实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沈知音正要说什么,场中魏无羡一个漂亮的旋身收剑,恰好望见这边,扬声喊道:“知音!你看我刚才那一式怎么样?”
聂怀桑眼睛一亮,顺着魏无羡的目光又看向沈知音,脸上浮起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姐姐,你还会剑法?改日能不能也指点指点我?我刀法可差了,每次都被兄长骂……”
他这声“姐姐”叫得顺口极了,脸上那笑容更是殷切——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少年人见了比自己厉害的人,本能地想套套近乎。魏无羡的朋友,想来也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
魏无羡这时已走了过来,听见那声“姐姐”,眉毛立刻挑得老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看好戏的神情。他可是清楚记得沈知音的实际年龄,聂怀桑这一声“姐姐”,怕是叫错了方向。
“聂兄,你叫她什么?”他忍着笑问。
聂怀桑还没反应过来,理所当然地说:“姐姐啊?怎么了?”
魏无羡嘴角翘得更高了,正要开口,沈知音已淡淡接话。她看着聂怀桑,语气平静,并无半分恼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聂公子,我虚岁十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是单纯地觉得该把这件事说清楚:“若未记错,你应当年近虚岁十七了。这声‘姐姐’,清徵实在当不起。”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
聂怀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沈知音,嘴巴微张,像一条被突然扔上岸的鱼。十四?他今年十七,比她大了整整三岁!他方才一口一个“姐姐”叫得那么顺溜,还说什么“前辈高人”……
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那红色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烧得滚烫。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忘了去捡。
“哈哈哈哈哈——!”魏无羡爆发出毫不客气的大笑,捶着胸口,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聂怀桑!让你乱叫!这下尴尬了吧?!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丝毫没有要帮聂怀桑解围的意思,反而觉得这场面精彩极了。
不远处,蓝忘机收剑而立,本要过来与魏无羡讨论方才的招式,却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目光。他看见聂怀桑面红耳赤地站在那里,折扇掉在地上都忘了捡;看见魏无羡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看见沈知音站在两人之间,神色平静,唇角却微微弯着,像是觉得这场面有趣,又不愿让人太难堪。
他走近几步,恰好听见魏无羡那句“聂兄,下次叫姐姐之前记得先问清楚年纪”,又看见聂怀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蓝忘机素来清冷的脸上,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分明是在笑。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目光扫过沈知音时,她正微微侧头,对聂怀桑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大约是“无妨”之类的话。聂怀桑连连作揖,窘得耳根都红了,却还是忍不住偷眼打量她,那眼神里有尴尬,也有掩不住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