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玄谷一夜,如同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云深不知处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唯有当事人方能感知的层层涟漪。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晓色透过雕花木窗,在寒室的地板上切割出朦胧的光斑。蓝曦臣早已穿戴整齐,玉冠束发,一丝不苟,唯有眼底那几不可查的淡淡青影,泄露了他一夜未曾安枕的实情。
他在等一个人。
当那抹熟悉的、带着晨露清寒的皎洁身影出现在门外时,蓝曦臣立刻起身迎上。
“忘机。”
蓝忘机立于门前,微微颔首:“兄长。”他目光扫过兄长比往日更显清亮的眼眸,冰澈的眸底闪过一丝疑惑。兄长今日的神情……似乎与往常不同。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中,此刻藏着某种他许久未曾见过的、近乎期待的光芒。
“随我一同去向父亲请安吧。”蓝曦臣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润,但其中蕴含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弱的期盼,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暖流。
蓝忘机静默一瞬。向父亲请安,是自幼便定下的规矩,虽十有九次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们仍日复一日地坚持。只是兄长今日的语气……他未多问,只是依言道:“是。”心下却因那丝不寻常的期盼,泛起了细微的波澜。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兄长知道,他却还不知道。
兄弟二人并肩而行,穿过回廊,步向那处被寂静与哀伤笼罩的院落。晨露沾湿了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间回响,一如往日般规律,但蓝曦臣的心跳,却比往常快了几分。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夜父亲离去时,那似乎轻松了些许的背影,以及沈知音那句“坚冰已裂开缝隙”的断言。
希望,如同悬崖缝隙中挣扎求生的幼芽,微小却顽强。他将这份希望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底,不敢张扬,生怕一出声便惊散了。
蓝忘机走在兄长身侧,余光瞥见蓝曦臣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指尖。他没有说话,却将兄长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收入眼底。那扇门后是十数年的沉默,是每次请安后更深的失落,是父子三人之间一道看不见却无法逾越的深渊。他早已习惯了那种沉默,甚至将它当作了日常的一部分,如同呼吸,如同每日的晨修。可兄长今日的样子,让他那习惯了沉寂的心,也跟着微微悬了起来。
来到院门前,一切如旧。晨露沾湿了石阶,紧闭的房门内感受不到丝毫生机。那扇门,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屏障,将父亲与他们隔在两个世界里。
兄弟二人于门外站定,整理衣冠,依礼躬身,齐声道:“父亲,曦臣/忘机前来请安。”
声音落下,周遭陷入一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蓝曦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难道……昨夜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那声“走下去”,那抹轻松了些许的背影,难道只是他太过渴望而产生的幻觉?
蓝忘机垂眸而立,面容是一贯的冷清,心中却已习惯了这注定无人回应的寂静,以及那寂静之下,自己与兄长年复一年深藏的不敢言说的期盼。他微微垂下眼帘,等待那如同往日一般的沉默结局。
就在他心中的希望之火将要被失望浸灭,准备如往常一般沉默离去时——
内室之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声,不再是以往那般沉郁得化不开的死寂,而是带着一种仿佛从漫长梦魇中挣扎醒来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捕捉的、松动的痕迹。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河面下,传来第一声细微的迸裂。
兄弟二人的身形同时一僵。
蓝忘机霍然抬眸,浅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声叹息——他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父亲发出这样的声音了?不是沉默,不是死寂,而是……活着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挲声响起,似是里面的人换了个姿势。然后,一个沙哑、干涩,却清晰地穿透门扉的声音,轻轻响起:
“……近日宗务,可还顺遂?”
话音落下的瞬间,蓝曦臣猛地抬起头,一向温润平和的面容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狂喜!他眼眶骤然一热,几乎要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父亲在问宗务。父亲在关心蓝氏。父亲……从那扇紧闭的门后,走出了第一步。
他迅速垂首,借由行礼的动作掩去失态,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劳父亲挂心,一切……安好。”
他不敢多说,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字都会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回应。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旁的蓝忘机,宛如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他霍然抬眸,浅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父亲……说话了?不是在重复往日的死寂,而是在……询问宗务?
一股巨大而陌生的酸楚与震动猛地冲上他的心头,来得如此汹涌,几乎击溃他引以为傲的自制。他想起了幼时,父亲也曾这样问他课业如何、剑法可有进益。那时候父亲的掌心很暖,拍在他肩上的力道沉稳而有力。后来……后来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沉默,和那扇永远关闭的门。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与眼底骤然升起的、不受控制的热意。他只能依循本能,随着兄长一同行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默。那声“一切安好”从兄长口中说出时,他几乎能听出兄长声音里的颤抖——那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回音时的颤抖。
门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无边的绝望,而是仿佛酝酿着某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继续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