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莲花坞上空,连往日清亮的湖水也显得幽深莫测。议事厅内的决策所带来的沉重,并未随着众人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如同这夜色一般,无声地浸润着每一个角落。
宗主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投下江枫眠独自伫立的剪影。他望着窗外,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浓稠的黑暗,看清云梦那吉凶未卜的前路。门外传来熟悉的、带着一丝决绝意味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虞紫鸢一身紫衣,步入门内。她脸上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厉色,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锐利眼眸深处,是与江枫眠如出一辙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
“总算做了个不像以前那般优柔寡断的决定。”虞夫人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缓步走到窗边,与江枫眠隔了半步的距离,“让他们去,是眼下唯一能喘息的法子。”
江枫眠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三娘,此去非是游学。温氏那教化司是什么地方,你我心知肚明。我身为父亲,却要亲手将孩子推向那般境地……”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虞夫人尖锐地打断他,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怨愤。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灯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若非你平日一味纵容,让某些人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云梦何至于被温氏如此紧盯?如今倒要我的阿澄也一并去涉险!”
她在“我的阿澄”上咬了重音,将那根深植于心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仿佛意识到这话太重,又仿佛觉得这话本就该这么说。她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江枫眠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眉宇间深重的沟壑。他试图让语气缓和些:“三娘,阿羡今日在议事厅的表现你也看到了。他长大了,懂得了隐忍和权衡。这于云梦而言,是好事。”
“好事?我看是隐患!”虞夫人立刻驳斥,眼中讥讽更甚,“你看到那小子今天的做派了吗?从前是闹,现在是沉。装模作样,倒学会把心思藏起来了。在蓝家待了些日子,别的东西没学到,这权衡利弊、审时度势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她话语如刀,将魏无羡的成长彻底否定,定性为一种令人不喜的城府。可若仔细听,那刻薄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某种“失控”的恐惧。
不等江枫眠回应,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指核心:“他这般变化是因何而起,你心知肚明。还不是因为那个姓沈的女子!当初在莲花坞就搅得人心浮动,她那些藏藏掖掖的做派、不知从哪来的歪门邪道,我一看便知不是安分之人。如今人走了,倒像是阴魂不散,还把人给教得更深沉了。魏无羡这般效仿,是想做第二个蓝曦臣,还是想当第二个……”
她戛然而止,未尽的话语里,含着一截谁也不愿提及的旧怨。那根刺扎在那里许多年了,平日里被体面和距离掩着,此刻却被一句话挑了出来,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江枫眠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他看着妻子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三娘,过往之事,与晚辈无关。沈仙子之事,我亦有责任,不曾护她周全。但眼下大敌当前,温氏的刀就悬在头顶,兄弟阋墙,最为不智。”
“猜忌?江枫眠,是你始终看不清!”虞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多年的怨气与对未来的恐慌在这一刻冲破了她惯常的冷厉,露出底下滚烫的情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魏无羡骨子里就带着不安分,如今再被那女子挑唆,你怎知他将来不会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将我云梦江氏置于险地?那女子在时,他便事事向着她说话;人走了,他倒把她那些藏锋隐忍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这般心思深沉,将来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又像是在积攒更多的力气:“当年那女子识相,自己走了。可若她日后回来,或是魏无羡因此生出了别的心思,你待如何?你是要把云梦的未来,赌在一个外人身上吗?”
她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如同冰锥,刺破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伪装。可那冰锥之下,似乎也裹着某种滚烫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恨,而是一种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反复磋磨、最终扭曲成了尖刺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