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并非源于时节，而是浸入骨髓的疲惫与警觉。蓝曦臣靠坐在临河茶肆最僻静的角落，粗陶碗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映不出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左肩的旧伤在连日奔逃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云深不知处那场大火的余温尚未散尽。

他此行本是暗中联络各方，为蓝氏残部寻一条生路，却不料行踪泄露。温氏的追兵如附骨之蛆，从姑苏一路咬到此处，甩脱了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指尖刚触及冰凉的陶壁，一股隐晦却饱含恶意的灵力波动，如同毒蛇出洞，骤然撕裂了茶肆表面尚存的平静。

被锁定了。

蓝曦臣眸光骤寒，所有杂念瞬间敛去。他身形一掠，如一片流云向后堂飘退，然而温氏此次布下的罗网远比预想中更密。他刚转入一条堆满废弃杂物、弥漫着霉味的窄巷，前后去路已被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封死。

五名身着暗色劲装的温氏修士，衣角绣着刺目的烈日纹样，从巷口鱼贯而入。为首之人目光阴鸷，扫过蓝曦臣狼狈却依然挺拔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蓝宗主，逃了这么久，该歇歇了。”

蓝曦臣退至巷尾，背靠冰冷潮湿的高墙。指尖灵力微凝，朔月虽失，裂冰犹在袖中。只是内息因旧伤与连日消耗紊乱难平，强行催动，怕是撑不过几息。一丝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缓缓抬手，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蓝曦臣余光扫去，只见身侧那堆散发着腐木气息的竹筐后，一个身影无声地探了出来。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和肘部磨得起了毛边，像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落魄书生。他的动作却极为利落，手中一柄短刀细窄锋利，刃口磨得极亮。

在他身后的暗处，一名温氏修士已经无声倒地，喉咙上一道干脆利落的切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那书生抬眼，与蓝曦臣目光相触。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寻常市井小民见到修士争斗时的恐惧，只有一种急促的、近乎本能的焦急。

“公子，这边。”他压低声音，迅速挪开几个沉重的竹筐，露出一条被杂物半掩的窄道。那不是排水渠，而是通往巷子另一头民居区的夹缝，狭窄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刀剑碰撞声已清晰可闻。

蓝曦臣没有犹豫。他矮身滑入夹缝，那书生紧随其后，敏捷地将竹筐拖回原位，遮掩了入口。

几乎是同一时刻，巷口涌入数名温氏修士。

“人呢？刚才还在这儿！”

“搜！肯定跑不远！”

粗暴的翻找声、怒骂声、兵刃劈砍墙壁的声音如同擂鼓，在狭小的巷子里回荡。有人在巷尾高墙上跃上跃下，有人踹开两侧的破门进屋搜查。脚步声在头顶、身侧来回碾过，震得夹缝中的尘土簌簌落下。

蓝曦臣屏住呼吸，将周身气息收敛至虚无。他能听到身旁那书生压抑到极致的、轻浅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僵硬，却始终一手按着短刀，一手扶着遮掩的竹筐，一动不动。

时间在窒息般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上方的喧嚣渐渐远去，脚步声分散开来，向着不同方向追去。有人骂骂咧咧地说：“分头追！他跑不远！”

为首的修士沉声下令：“你们两个，往东边河道追。你们两个，往西边市集。我走中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彻底散去，巷子里重归死寂。

那书生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折返，才极轻地舒出一口气。他转向蓝曦臣，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此地不宜久留。那五人是分散追击，但随时可能回头。我家就在附近，若不嫌弃，先到我那里躲一躲。”

蓝曦臣看着他。那书生面色有些苍白，额角沁着细汗，握着短刀的手却稳得很。他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地方仔细缝补过，针脚细密整齐，是穷苦人家珍惜物什的习惯。可那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不像是常年做粗活的人，倒像是练过些拳脚功夫的。

“在下孟瑶。”那书生低声说道，语气恭谨却不卑微，“在附近做些抄写记账的零工糊口。方才路过，见公子被那些人追杀，一时情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那具温氏修士的尸体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得罪了。”

蓝曦臣看着那具尸体，又看向孟瑶。此人出手快、准、狠，一刀毙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以他的修为，本不该是多管闲事之人，可他偏偏管了，还杀了人。若被温氏发现，等待他的将是灭顶之灾。

“孟公子。”蓝曦臣的声音因伤势而略显沙哑，却依然温和，“方才……有几人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