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地脉终年燥热,连风都带着硫磺的刺鼻气息。不夜天城依山而建,漆黑的殿宇楼阁层层叠叠,白日里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入夜后则被无数赤红色的灯笼映照,恍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永不消散的烟雾中喘息。
当各世家子弟陆续抵达岐山时,大多数人心中尚存一丝侥幸。那金边卷轴上虽言辞强硬,却仍以“听训教化”、“观摩学习”为名。纵使知道温氏不怀好意,也未曾料到等待他们的竟是这般光景——被径直引往这片令人压抑的教化司,沿途的温氏修士个个面色冷硬,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轻慢。
温氏教化司位于天城脚下,一片以玄黑巨石垒成的庞大建筑群前。广场地面以整块暗色花岗岩铺就,打磨得异常光滑,倒映着上方猎猎作响的猩红烈日旗。空气黏稠而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火星,连灵气都带着一股暴戾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躁动。
各世家子弟被身着炎阳烈焰袍的温氏修士引领着,依次汇集于此。他们大多形容尚算整齐,只是眉宇间难掩疲惫与惊惶。唯有一支队伍格外显眼——姑苏蓝氏的子弟们,人数明显稀少,衣衫虽已尽力整理过,但仍能看出经历过一场恶战的痕迹,素白校服上沾染着已经发暗的污迹,神色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魏无羡站在云梦江氏的队伍前列,双手抱臂,看似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实则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已锐利地扫过全场。他的目光在各家队伍中掠过,偶然瞥见仙门百家中随行的几位女修——她们面容年轻,此刻正站在各自家族的队列里,身边或有师长同门,或有家族护卫,只是眉宇间同样藏着掩不住的惊惶。魏无羡的心往下沉了沉。温氏此举,将女修也纳入教化之列,已不只是示威,更是把她们当作了可以随意摆布的人质。他收回目光,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当他的目光触及蓝氏队伍最前方那个依旧挺直如松、却明显消瘦了几分的身影时,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还好,人没事……蓝湛这样子,看来是消耗过度。他心头稍安,却又因这份“安然”背后所代表的云深不知处的遭遇而更加沉重。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从踏入这广场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成了温氏砧板上的鱼肉。
他身侧的江澄,面色平静,下颌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温氏修士的分布与站位。他的站姿依旧端正,带着云梦少主应有的仪态,但周身的锋芒被刻意收敛,如同将一柄利刃藏入鞘中。母亲的叮嘱还在耳边——形势比人强,须得隐忍,保全自身,更要顾全云梦众人。这认知让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了冰面之下,只留下清醒与审慎。
不远处,聂怀桑几乎将整个身子缩在了他大哥聂明玦留下的几名高大护卫身后,脸色煞白,额角渗着虚汗,那柄惯常用来附庸风雅的折扇此刻被他紧紧攥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兰陵金氏的金子轩,站得笔直,华贵的金星雪浪袍依旧一丝不苟,只是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眉头深锁,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魏无羡的目光扫过他时,金子轩似有所觉,微微侧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金子轩的眼中没有往日的倨傲,只有一种被强行压制的屈辱与烦躁。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移开了目光。魏无羡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向来眼高于顶的金家少主,此刻也不过是一个被困在笼中的少年。
而蓝忘机,他站在所有蓝氏子弟之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较往日略显清减,脸色因连日来的消耗与心神损耗而显得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维持着蓝氏一贯的仪态,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任何磨难都不能使他弯折。唯有最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从他比平日更冷峻三分的眉眼间,从那双浅琉璃色眼眸深处几乎冻结的寒意下,窥见一丝被死死压抑的、如同深渊般的忧惧——对生死未卜的父兄的牵挂,对百年仙府付之一炬的痛彻,还有,对那个曾在云深不知处留下独特琴音、如今却杳无音讯的女子下落的深切担忧。
沉重的脚步声自高台后方响起,温晁在一众修士的簇拥下,踱步至台前。他并未立刻发话,而是大剌剌地在事先备好的、铺着兽皮的主座上坐下,姿态慵懒而倨傲。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竟伸手将随侍在侧的一名衣着艳丽、容貌娇媚的女子——王灵娇,直接揽入怀中,举止轻佻,手指不甚规矩地摩挲着她的肩臂,惹得那女子娇笑连连,半推半就。台下众人见此情景,皆是一怔,不少人面露鄙夷或尴尬,纷纷移开视线。
“那女子……是谁?”队伍中,有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嘀咕,目光惊疑。
离得不远的聂怀桑,听到问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用折扇半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此女名为王灵娇,是温晁夫人的侍女……可温晁是个好色之徒,所以你懂的……”他的话含糊带过,不再多言。魏无羡将这些听在耳中,心中对温氏的厌恶又添了几分。连身边人的侍女都能这般轻贱,更遑论他们这些被攥在手心的人质。
温晁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感觉,尤其享受台下那些“名门子弟”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直视的窘态。他逗弄了王灵娇片刻,才仿佛终于想起正事,抬眼扫视台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得意。
“诸位远道而来,我岐山,自是竭诚欢迎!”他声音洪亮,却透着虚伪,“既入我教化司,便需守我岐山的规矩!往日你们家中那些散漫习性,最好都给本公子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冷厉,图穷匕见:“修仙之人,首重心境!尔等随身携带这些凶煞兵刃,于修行无益,反倒扰攘心神!今日,便由我温氏,代为保管!现在,依次上前,缴剑!”
“凭什么?!”
温晁话音未落,一个充满愤慨的年轻声音便猛地炸响。只见一名清河聂氏的弟子越众而出,满脸激愤,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显然被温晁的嚣张和方才那不堪入目的场景彻底激怒了,“仙剑乃修士半身,我等前来听训,并非囚犯!温公子此举,未免欺人太甚,于理不合!”
全场死寂。所有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这名勇敢却莽撞的聂氏弟子身上。
温晁脸上的懒散和得意瞬间消失,转化为暴戾的狰狞。他轻轻推开怀中的王灵娇,缓缓站起身,盯着那名脸色开始发白的聂氏弟子,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于理不合?在岐山,我温氏的话,就是理!敢抗命?”
他根本不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猛地一挥手。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立在温晁身后的那名灰衣中年人,闻声而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身影已鬼魅般出现在聂氏弟子面前。那弟子甚至来不及格挡或后退,只觉小腹丹田处骤然一凉,随即一股冰寒刺骨、仿佛连同神魂都要被撕裂的剧痛猛然炸开!
“呃啊——!!!”
凄厉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那聂氏弟子双目圆睁,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扑倒,直接晕厥在地,不省人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许多人甚至没看清温逐流是如何出手的。
魏无羡离那倒地的聂氏弟子不远,在众人惊惧迟疑之际,他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迅速探查。手指搭上对方腕脉,灵力微微探入,魏无羡的脸色瞬间变了。丹田空空如也,灵力溃散无踪……金丹……被化了!“金丹被化去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台上冷漠的温晁和那退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做的温逐流,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化丹手!温晁竟然随身带着这等人物,而且出手如此狠辣果决!
温晁嗤笑一声,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他重新坐下,搂回王灵娇,目光冰冷地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现在,还有谁有问题?”
魏无羡那凝重的表情和细微的摇头动作,迅速在离得近的几家子弟间无声传递开来。真正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广场。连最初最为愤懑的江澄,此刻也彻底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眼底深不见底的冰寒与戒备。他知道,在这里,任何微小的反抗,都可能招致无法承受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