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偃归未言,他放下篓子,拿出铲子开始挖土,却被李元漪制止。
乱草的影扑在她背。期期艾艾。
李元漪拔开塞子,将酒壶举到尸体上两尺。将倾时,却握紧了壶身,未动。
“等等,这不是酒!”贺偃归觉出不对。
罐身倾倒。液体已然淋漓,混着血水,淌入土内。
刺激气味随烟冒出。贺偃归愕然。“…蚀骨水…?”“你做什么?!”他一把扼住李元漪的手腕,未让她再去触碰尸身。
“你先走。”“…别看了。”
李元漪面上如常,并未挣脱。“把灯给我。”出奇的平静。
贺偃归抓着的手未松,现下脑子是真宕了机。
“把灯给我。”又是一声。不过复述。
他给了,却把人拉离了几寸。
紫衣花已腐,蛊虫晶白的壳焦黑,啪嗒一声坠在地上。
白骨化得慢,原尚黏连的血肉也已殆尽。只剩一副森森煞白。
贺偃归的目光落回骨身上,停住了。
叛。
有字。
怎会有字。
他几乎下一刻便看去了李元漪。
李元漪只始终盯着尸身,少许,她闭眼,不再去看。
直到那骨头也被腐蚀,尸身不再,一片焦黑。她站了起来。
回去的路,蝶光愈多了,二人无话。
贺偃归几番望向李元漪,她始终那般走着,面色与来时无异。甚至偶尔,淡淡的目光还能与自己对上。
他有太多话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今日这番为何。
为何,会用尸身传信。
李元漪曾说她满手血腥,贺偃归知,也不知。现下,更觉…陌生。
长久得,他这般欲言又止。
客栈的门吱呀,踏上阶子的步声并不规律。
贺偃归立于房门前,回头看李元漪推门而入。
一步迈去抢入了房。抓在了适才抓着的地方。
“李…”
“你问我可有失算之时。”李元漪却开了口。
屋内未掌灯,她坐在桌旁,靠着桌沿,这时,贺偃归才发觉她累了。
“…”李元漪轻呼着气,轻叹。“有,亦没有。”
“退路万千,故而棋局中,我总胜。”声音飘飘的,似在云中雾中,教人猜不透,抓不透其中情绪。
“叛。呵。”这话说得掐头去尾,不是说给贺偃归听。
“此术乃南桑秘术,生者服下蛊虫,于皮外诱引,可使蛊虫于骨上刻字。”
“你早已知有人叛。”
“不,我入府才知。”“不过是留了一手。”
李元漪走去窗边,那只开了一条缝,只窥缺损的月。“非万不得已不得实施。”“….”
“我从大乾航线入手,乌主为绳,线人为饵,鱼不咬钩,才放心留他,咬钩人死,则已与桑错暗通。”
“是金线那个。”
“嗯,内部封锁,五年未见。”李元漪打开窗。看着残月。
月光倾泻她身,贺偃归站在外屋,背负门扉,一时无话。他看不出李元漪的心思,也不知她是否沉痛于亲信背叛,李元漪会悲吗,她是否早已习惯,早已如见尸身那般漠然,真如棋手般稳操胜局。
贺偃归望着她,他原来如此不了解她,至少,十几年,他该从那迷雾一般的神情下,窥见一丝异样。
“早些休息。”这句话空乏苍白,贺偃归有些落荒而逃,怕言多必失,自以为是。
长夜竟还漫漫,贺偃归并未能睡去,他躺在床上,身侧是那本手记,这里的窗外瞧不见月,只有婆娑的树影。
思绪纠结作一团,他慢慢理着,从学堂时开始,初次见李元漪,她冷冷淡淡,说话文邹邹,走起路来身后飘着草药味。
那时下了学堂,同窗们便围着她,问她学问,与她骑马赏玩。笑起来眼弯弯的,盈着阳光,然自己一过去,她却变了神色,戒备疏远。
他以为她厌他,许是生来便不待见。
十七岁那年,他受命应敌,满军出城待发,李元漪也来了,她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向军中的李若云,仍未曾正眼瞧他。但那次,他瞧见了她面上的纠结,第一次为她吃了瘪而暗喜。
那时不过是孩童玩闹,然自军饷案起,他再看她,便也只剩下李尚书一词,工于心计,机关算尽,此后针锋相对不断,明里暗里坑害不减,他知她身弱,便次次直冲性命而去。不留后手。
那时他一头扎入仇恨,可谓乱智。
此往后五年,他入朝纲渐知水深,狼狈不堪,他惶然而懂李尚书,见她踽踽独行,逆流而上,却不懂李元漪。
第一次,贺偃归生出了走近她的冲动,想看她为何小时唯待他不同,为何三缄其口言不由衷。为何看他蒙在鼓里几番戕害,仍要出手相助。为何那般多人,独独图了他可利用。问她除了那些,究竟还图什么,问她此次棋局,究竟是否胜券在握,问她是否,有将满腹心声托出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