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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生岁不满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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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什么?”

“素知陶家表小姐貌美,金某斗胆求陶大人,把这美娇娘许给金某。”

金钰早有妻室,他的意思,就是讨小若做姨娘。

陶闻生没想到金钰会如此趁火打劫,他想对他动手,被金家家丁拦住,金钰道:“和金某撕破脸,对陶大人有好处么?”

金钰说:“三天,陶大人,给你三天考虑,第三日子时,我的轿子自然会到你府上,你好好准备。看是要女人,还是要命。”

陶闻生打心底不愿意。

直到叶儿对他说:“陶郎,我又怀上你的孩子了,你就要当爹了,孩子不能没有爹,你不能死啊。”

当他因此事去求小若时,他感觉他在她这儿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自尊也全部烟消云散。

小若还没说话,她的侍女就冲上来打了他一巴掌,“我以前尊敬你叫你一声少爷,把妻子拱手让人,你说话还要脸么!”

他麻木道:“对不起,表妹,求你。”

小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却始终未开口。

就在他以为她要拒绝时,她很平静说了声好。

此后,她再未和他说过一句话。

她欠他一条命,如今救回他,就算还清了。

*

侍女把这消息赶忙通知给郑思如。

郑思如是第二夜赶到的,他赶到时,小若正坐在窗边看月亮。

他再一次说:“小若,跟我走。”

小若回头看他,月光柔和朦胧了她的五官,她显得异常安静温柔。

她说:“好。”

他心中升起不真实却又振奋的激动情绪,忙要上前拉着她走,她却道:“不是今天。”

“明天就迟了!”

小若摇头,“明日丑时,金府,你等我,我跟你走。”

郑思如答应了。

她愿跟他走就好,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今夜的她,格外不一样。

“我想明白了,我是懂情爱的,不是我不懂,是他们不懂。”她走上前拉住他的手。

“你曾说过,喜欢是这样的滋味,”她从桌上拿起一颗饴糖,“那你喜欢我吗?”

郑思如被问懵了。

这一世的小若明明痴痴傻傻,今夜看起来却并非如此。

可他还是诚实地点头。

“喜欢,才愿意当我的影子,而我却去做别人的影子。可是,懂情爱的人应该和懂情爱的人在一起,不是么?”小若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是。”

小若将那糖放入口中,然后攀着他的肩,踮起脚,送上一吻。

郑思如彻底懵了,许久许久,口中漫开淡淡甜味,他才回过神,望着小若的眉眼,眼中满是震惊。

他感到她手臂传来的微微颤抖,也感到她唇上传来的热情缠绵。

他回应般地搂住她的腰。

在这压抑的月色里拥吻。

一个突兀的,珍贵的吻。

红帐纤影颤,小窗轻风动,

银钩巧挂铃铛声。

情浓自把朱樱送,意深爱将软云弄。

明月高悬,红烛轻熔。

一段温柔痛,一段风流梦。

郑思如睁眼时,心头满满不真实。

他做了个决定,不能等到明日。

直觉告诉他,等到明日的下场不好。

他决定带她走,可他刚想抱起伏在他胸口睡着的她时,整个屋子忽然仿佛扭曲一般。

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无法抗拒的力量让他昏迷过去。

待他醒来,身处不知名的荒林。关于那夜,他已什么也记不清。

只是有个约定依旧清晰——

明日丑时,金府,等她,带她走。

不敢逗留,他赶忙起身,往金府找去。

可似乎,有一些远。

*

陶闻生和金钰约定好的第三日,子时。

小若被金家请的喜娘扶着出屋,穿着水红长裙鸳鸯鞋,银钗绾发,流苏轻垂。

美色更胜当年,天真外更有一段娇美。

虽说只是嫁去做姨娘,但那金钰的确下了心思,衣衫首饰无不贵重。

陶闻生站在院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已然麻木,那颗心似也不再跳动。

几年前,她嫁的是自己,自己却从未认真看过他。

几年后的今日,他要将她交到另外一个人的手中。

一个男人最窝囊的事,就是把妻子拱手让人。

陶闻生将包好的糖酥递给小若,“今天饿了就吃些。”

他触到她指尖,只觉一阵刺痛,赶忙收回手,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神,那清澈单纯的眼睛倒映着他所有的懦弱不堪。

小若浑然不觉,只接过糖酥,向他一笑,什么也没说。

岁月恍如一梦,她眉目似乎从未变过。

他想,她的确没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

执着到近乎偏执,单纯到近乎可笑。一块糖酥能让她忘记害怕,一次恩情能让她忘记旧伤。

越像白纸越映照出他人的可鄙。

她轻咬糖酥,甜甜的滋味弥漫在口中,自顾自叹道:“真好。”

她听话地在喜娘和侍女的指引下迈入喜轿。

在江南细雨、朦胧夜色里,悄悄地被抬往镇东金府。

又是这样的梅雨季节,陶闻生一直厌恶的沉郁缠绵的季节。

从镇西到镇东原十分漫长,今日却走得很快。

从金府侧门进去,走到后院,金钰已然在那处等候。

“陶大人亲自送嫁,金某不胜荣幸,感激,太感激了。”金钰揖后,笑得满面春风,“哎,说来也唏嘘。当年金某和陶大人在私塾,便互相攀比过表妹,不曾想,如今两位表妹都被金某收在后院,真是奇了!”

陶闻生不想与他啰嗦,冷脸说道:“人已经送到,金少也该遵守承诺,把那字据给我。”

金钰拍拍他肩膀,“哎,大人别急。今晚金某若满意,这字条自然无用,你我便是世上最好的亲家,你就是我妻兄,我还能害你?”

“你!你出尔反尔!”

“什么出尔反尔,生意人,总要好好验货才能付钱。”

陶闻生想挥拳打他,金家家丁便将他团团围住,将他双手反剪。

“金钰,我是朝廷命官!你若伤我,你要下大牢!”

“陶大人,金某哪敢伤你,你就好好在外头待着吧。”

金钰撩开轿帘,伸手扶着里面的新嫁娘,将她接下来。

小若听话地跟他走出来。

金钰笑着看了一眼陶闻生,长臂一展,搂着小若的肩膀,进了卧房中。

陶闻生见她乖顺的背影,心头如遭重击,从前从未有过的情绪忽然弥漫,像一张巨大带刺的网,将他层层包裹,从外到内割得鲜血淋漓。

“表妹,别跟他进去!”他忽然想起他们那段相处的好时光,急忙喊道。

他想往前追去,却被那些家丁死死拦住。

把她送走的人是他,想挽留她脚步的人也是他。

他眼睁睁看着红影远去,才发现他心底极害怕这幅场景。

一种极大的荒谬感浮上心头。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和表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雨中初遇,夜里安抚,上元观灯,山间相救,分明可以过好的……

他曾说她没有正常人的情感,可她的情感那么浅显易懂,不像他满腹弯弯绕绕。

她的情只是情,他的情却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怜惜,欲.望,新鲜,刺激,自尊……

“表妹,表妹!别跟他进去,表哥错了,你回来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疯了似的对她喊道。

那身披嫁衣的姑娘回头,给他留下一个微笑。

“吵死了!”管家朝陶闻生嘴里塞一团布条,堵住他的呼喊。

他眼睁睁看着她随金钰进了房中。

烛光摇曳,花影绰绰。

明月藏在浓云愁雾后,星光隐于淡风轻雨里。

欲走不能走,欲留不可留。

原来有的人是一根心头刺,不动时便不痛,微微一动,疼痛便蔓延全身。

可迟来的后悔,比草芥还不值钱。

夜格外的长。

从子时到丑时,雨也变冷。

不知过了多久,房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呼,打破深夜的寂静。

是男声。

没多久,便是桌椅瓶罐碰倒的声音。

不一会,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那身影跑出房门,环着看了一圈,似在找寻谁。

可她没找到,只好往无人处跑去。

屋里传来金钰的怒吼,“给我抓住她!这贱人,她偷了契证!”

那些绑着陶闻生的家丁便也放开他,纷纷朝那身影追去。

“表妹!”陶闻生不再受钳制,赶忙从嘴里抽出布条,随那些家丁朝她跑去。

原本陷入沉睡的金府忽然灯火通明,四处都是拿着火把、提着灯追人的家丁。

小若被逼着跑到中庭,前后左右都是准备抓她的人。

中庭北侧有一口深井。

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

小若根本没时间反应,攥着字据跑到井边,毫不犹豫跳了进去。

陶闻生脑内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表妹!”他推开那些家丁,跑到井边,望下去,才发现这井深不见底。

金钰一瘸一拐走出来,看见那井,吞了口口水,道:“这不是我逼她跳的,是她自己跳的,和我无关!”

陶闻生赶忙把绳子缠在腰上,就要下井救人。

金钰不敢闹出大事,让家丁拉着绳子。

过会,井底传来声音,家丁们赶忙拉着绳子上来。

井口不大,很好找寻。

陶闻生托着小若的腰,将她抱上来。

她手里的字条已经撕碎,浸润在井水里,字迹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陶闻生屈膝坐在井旁,怀中女子面色苍白,双眸紧闭,浑身湿透,鬓发粘在脸颊上。

“没事的,才进去没多久,表妹,你没事的。”他将她反放在膝盖上,头部朝下,按压她的背部,想帮她排出水。

可小若没反应。

过了会,他才发现有血顺着她的面颊和脖颈流淌在地上。

原是红衣裹身,看不清血。

他颤着手碰了碰她的后脑勺和脖颈,才发现满手黏稠的血。

不是溺水而亡。

井底有石坎,高高落下去,撞到头颈的一瞬人就没了。

他浑身力气似被抽去,跌坐在一旁,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表妹,对不起,对不起……你再给表哥一次机会,好不好?表哥求你,求你活过来,求你醒过来,看一眼我,就一眼也好。以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是混蛋,我什么都不懂,你再看我一眼,就一眼。我们重新开始好么?我不再对你说那些话,我不再凶你,不再这样对你……”

“你晚上怕的时候,我陪在你身边,我抱着你;你爱吃糖吃糕点,我统统买给你……我求你,求你睁睁眼……”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明明两人之间开始变好,他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

当你一次次推开她时,以为她还会回来。

把她“卖”给另一人时,才恍悟也许她回不来。

她为你跳井而亡,才彻底明白,她真的回不来。

之前的所有,不过是侥幸,不过是自以为是地认为,她永远不会离开。

她的死全是为了他,为了救他,为了他不再被金钰挟持。

冰冷的尸体不会回应迟到的深情。

郑思如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来晚了。

在她和他说,愿意跟他走后,他来晚了。

他没了法力,死赶慢赶,等来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荒林?为何突然丢失了一夜的记忆?为何法力尽失?

……可归根到底。

是他失约。

纵然知道这之后她会回归天界,可他失约。

若他不失约,这一世他便成功地带她离开。

他就能短暂而完全地拥有她。

眸中赤色愈发遮挡不住,逐渐浓郁。

这一刻,心中没有理智,只有毁灭。

他抑制不住他的愤怒、愧疚和恨意,那些灵气魔气不受控制瞬间爆发。

凡人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仙人之怒,寸草不生,灰飞烟灭。

可他终是想起,离开天界时,与她定下的不乱杀生的约定。

强行将那些灵气收归体内,筋脉濒临爆裂,终是忍下。

谁也不伤,只是伤己。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试问闲愁都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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